“驾!”

    一声暴雷般的厉喝撕裂了长安城的夜空。

    紧闭的北城门外,吊桥轰然砸下。

    李世民身披赤金山文甲,胯下骑着那匹跟随他征战天下的纯血白马,一马当先地冲入了深秋的夜色之中。

    狂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双目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渭水北岸的方向。

    轰隆隆!

    在他身后,三千玄甲军犹如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沉默而肃杀地紧随其后。

    沉重的马蹄声连成一片,砸在冰冷的官道上,溅起大片飞沙走石。

    整个长安城的地面都在这股钢铁洪流的碾压下微微颤抖。

    李世民的心乱了。

    十五年了,自从玄武门之变后,他这颗千锤百炼的帝王之心,还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慌乱过。

    他实在无法安坐在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里,去等什么虚无缥缈的第三封战报。

    第一名斥候用命发下的毒誓。

    第二名斥候砸在长孙无忌脸上的那颗人头。

    大唐军神李靖那破碎的道心和颓然摘下的头盔。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疯狂冲击着李世民的世界观。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这个被天下人尊称为“天可汗”的皇帝,就亲手把大唐最锋利的绝世神兵,当成一块破铜烂铁送给了突厥人!

    他不仅是个瞎了眼的庸君,更是一个冷血无情的父亲!

    “父皇!父皇您慢点!”

    狂风中,一阵变了调的哭喊声从侧后方传来。

    太子李承乾死死抱着马脖子,在马背上被颠得七荤八素。

    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早就被冻得发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还是拼了命地拿马刺狂扎马肚子,试图追上李世民。

    长孙无忌也紧紧跟在旁边,头上的纱帽早就飞了,发髻散乱,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们两个刚才在朝堂上把话说的太绝了。

    现在皇帝亲自出城查探,要是真的看到六皇子大杀四方,他们这太子和国舅的位子,怕是明天就得换人坐!

    “父皇!您千万别信了那两个探子的鬼话!”

    李承乾吐出一口灌进嘴里的冷风,大声嘶吼着。

    “六弟在长安城里睡了十五年,他连个马桩子都跨不过去,怎么可能杀穿一千突厥虎狼?”

    “妖法!这绝对是妖法!”

    李承乾的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疯狂地给李炎泼脏水。

    “儿臣听说西域有那种吃人血肉的邪教,能让人短时间内力大无穷,六弟肯定是暗中修炼了这种邪术!”

    长孙无忌也在一旁帮腔,扯着破锣嗓子喊道:“陛下,太子言之有理啊!”

    “若是六殿下真的用了妖法,那他现在就是个嗜血的怪物!六亲不认啊!”

    “他本来就对您逼他去当质子怀恨在心,您现在亲自过去,万一他发起狂来伤了龙体,大唐就完了!”

    听着耳边这两只苍蝇的聒噪,李世民只觉得心头的邪火“蹭”地一下蹿到了头顶。

    他猛地一拉缰绳。

    狂奔中的纯血白马发出一声长嘶,硬生生在官道上滑出两道深痕,停了下来。

    后方的玄甲军令行禁止,三千人瞬间勒马,整齐划一的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杂音。

    李承乾和长孙无忌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停下。

    两人手忙脚乱地拉住缰绳,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

    “父……父皇?”李承乾咽了口唾沫,看着转过头来的李世民。

    李世民的双眼在黑暗中透着骇人的凶光。

    他没有说话,而是反手抽出了腰间的马鞭。

    “啪!”

    一道清脆的鞭花在李承乾的鼻尖炸开。

    凌厉的劲风直接在李承乾白嫩的脸颊上刮出了一道血痕。

    “闭上你的臭嘴!”

    李世民指着李承乾的鼻子,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那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他若是战死了,那是为了大唐江山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他若是真杀了突厥人,那是大唐的功臣!是朕的骄傲!”

    “你身为太子,不想着如何破敌,反而在这里像个长舌妇一样污蔑自己的亲兄弟用妖法?”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握着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

    “再敢多说半个字,朕现在就一鞭子抽碎你的满嘴牙!”

    李承乾被这一声暴喝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捂着脸颊上的血痕,连大气都不敢出,眼中却闪过一丝浓烈的嫉妒与怨毒。

    长孙无忌更是吓得闭紧了嘴巴,把脑袋缩进了领子里。

    “驾!”

    李世民冷哼一声,收起马鞭,再次催动战马,带头冲入夜色。

    三千玄甲军再次开拔,压迫感十足。

    队伍前方的老将程咬金凑到李靖身边,压低声音嘟囔着。

    “老李,你说那战报到底是不是真的?”

    “老程我当年用这两把板斧,一斧头劈开过牛脑袋,但要是说徒手把一匹重甲战马撕成两半……”

    程咬金摸了摸自己粗壮的胳膊,连连摇头。

    “这他娘的根本就不是人能干出来的活儿啊,神仙下凡也就这力气了吧?”

    李靖骑在马上,双眼死死盯着前方。

    他没有戴头盔,秋风吹乱了他的花白头发。

    “到了就知道了。”李靖的声音有些干涩,“只希望,老夫这辈子的兵法,还没有白学。”

    大军在旷野上疯狂赶路。

    半夜的狂奔,让所有人的体力都消耗巨大。

    战马的呼吸变得粗重,口鼻中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就在这时。

    冲在最前面的李世民,突然抽动了一下鼻子。

    他那双常年征战沙场的眼眸,瞬间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隙。

    起风了。

    风向是从北边的渭水吹过来的。

    空气中,原本清冷的枯草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闻之欲呕的浓烈腥甜味。

    血腥味!

    这股血腥味太重了,重得就像是把整个长安城的屠宰场全都搬到了这里,然后倒扣在了旷野上!

    “戒备!”

    李靖也闻到了这股味道,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发出一声警戒的暴喝。

    三千玄甲军齐刷刷地抽出兵刃,森寒的刀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点火把!”

    程咬金大吼一声,从马鞍上取下火折子。

    “呼——!”

    上百支松明火把瞬间被点燃。

    跳跃的橘红色火光,像是一把把利剑,用力刺破了这深秋沉闷的黑夜。

    队伍终于抵达了之前突厥千人先锋营驻扎的地点。

    前方,就是第一名斥候口中那个发生屠杀的战场。

    李世民紧握天子剑,双腿夹紧马腹,准备冲入战场一探究竟。

    然而。

    就在火把的光芒照亮前方十几步外地面的那一刻。

    “嘶——!!!”

    李世民胯下那匹身经百战、面对刀山火海都未曾退缩半步的纯血白马。

    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惊恐嘶鸣!

    白马的两只前蹄猛地高高扬起,整具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无论李世民怎么用力抽打马鞭,怎么拉扯缰绳。

    这匹通人性的老马,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来自九幽地狱的恐怖脏东西。

    它死命地将四蹄钉在泥土里,甚至开始步步后退,死活不肯再往前迈出半步。

    不仅是皇帝的马。

    身后那三千匹精挑细选的玄甲战马,也全都陷入了诡异的集体恐慌。

    战马们疯狂打着响鼻,不安地在原地转圈,有的甚至直接被吓得跪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畜生!往前走!”

    程咬金气得用刀背狠狠拍了一下马屁股,但战马依旧纹丝不动。

    李世民稳住身形,他咬着牙,顺着火把跳跃的光芒,死死地看向前方的空地。

    下一秒。

    大唐皇帝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硬在了马背上。

    李世民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一把死死抓住了旁边李靖的护心镜,声音发着颤:

    “药师,你来告诉朕……这铺满了一地的碎肉肠子,真的全都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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