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沉水香气息厚重。【高分好书必读:百家文学】

    与山林间那股带着腐叶和泥土气息的清冽截然不同。

    徐行走进御书房,摘下了那块特许他不用通报,随时就能进宫的令牌。

    令牌落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象居书肆藏有禁书被发现,丰乐居被牵连,是瑞王在启航宴后试探他的手笔,为了试探虞嫣的份量有多重,但同时也是一个徐行不得不应对的阳谋。

    他强行入京兆府牢狱把人带走,翌日就遭了御史台弹劾。

    陛下为安抚群臣,思虑再三给出了交待——“罚俸半年,收回令牌三月”。

    御案之后。

    清瘦的皇帝穿着团龙纹缂丝常服,神色懒倦,正在翻阅奏疏,看也没看那块令牌一眼。

    “那是朕特许的恩典,朝中那么多重臣都没几块,为了个女人丢了,徐行,你在想什么?”

    “臣一直是个俗人。比起冷冰冰的牌子,更想把自己的软肋捏在自己手里。”

    徐行凡事看两面。

    敌人喜欢他有软肋,坐拥江山的君上同样喜欢。

    既然藏不住,不如就这样把她圈进自己的领地里。

    第38章

    中秋前一日, 丰乐居的灯彻夜不熄。

    阿灿和妙珍并排,坐在小兀子上,一人剥开野栗子外头的毛刺, 把栗子丢入木盆, 一人就从木盆里拿起栗子,用小刀划出十字, 露出饱满结实的栗肉, 再丢到另一个木盆里。

    柳思慧端走了那盆收拾好的栗子,放到灶台上。

    厨房所有灶眼都生了火,雾气氤氲, 人影忙碌。

    除了虞嫣, 还有俪夫人按约定派来帮忙的好几个厨工。

    “虞娘子, 还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真来得及吗?”

    “来得及。”

    火光暖红, 映在虞嫣沁出细汗的脸颊上。

    她两只衣袖扎起,手底下愈是忙, 眉目神情愈是沉静。

    鸭肉紧实, 带了生猛的腥气,油皮才一接触热油锅, 就滋滋作响。

    她待去骨鸭肉煸得焦黄, 才把揉碎了的紫苏叶扔进去, 清香苏叶与厚重荤油碰撞,紫苏独有的气息盖过了鸭肉的腥气, 再浇一圈陈酿的花雕酒, 让酒香慢慢渗透进肉里。《明朝风云录:觅波阁》

    另一案板上,刀声笃笃不断。

    厨工按着吩咐,把肉剁成石榴粒大小, 肉粒与肉粒之间留有缝隙,是保持嚼劲,锁住肉汁的关窍。切好的肉粒转入盆中,混入香菇、荸荠碎,再物尽其用,撒入一把剥坏了的野栗碎。

    虞嫣又看了一眼窗外沉沉如墨的天。

    她双手配合,一拧一挤,个个匀称的肉丸子在拇指与食指中成团,丢入油锅定型,转入砂锅小火慢煨。红烧狮子头在浓稠汤汁里颤动,变得松软蓬蓬。

    “这是酷刑,早知道我挨着出发了才过来。”

    魏长青坐在丰乐居后巷的凳子上,深深嗅了两口,“我真的不能进去吃吗?”

    “里头够乱了,别碍事。”

    徐行还待再说,阿灿用脚撩开了门。

    他掌下隔着抹布,捧了一个小砂锅出来,“两位军爷,秋栗炖肉是做好了的,都装完桶了。先垫垫肚子,其余菜还在烧。很快就能出发了。”

    锅盖揭开,肉香、八角桂皮和野栗的甜香飘出,熏得人眉眼都软化。

    五花肉一块块,颤巍巍,肥肉透明而瘦肉紧实,与金黄果实搭配。栗子裹满酱汁,每一颗都完完整整,用筷子夹起来,稍一用力,就断开,露出了粉糯的内里。

    阿灿再送来一份饼,两碗汤。

    魏长青已经吃得迷糊,陶陶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老大,这栗子肉好吃,比猪肉还香,是野栗吧?”

    “我摘的。”

    魏长青一呛,咳得惊天动地,被徐行嫌弃地拧过脑袋。

    魏长青拿衣袖擦了擦,“我说你的脸怎么花了。”

    徐行撕了一块饼,蘸着酱汁,“吃完麻利点,这趟路不好赶。”

    晨光显露,天边浮现一抹蟹壳青。

    丰乐居所有灶膛熄火,几道肉菜在各个木桶装得满满当当,盖上盖子,阖上锁扣。

    厨工们松了一口气,虞嫣的心却快跳了几分。

    做好了不是结束,反而是这一天考验的开始。

    俪夫人的丝绸坊在城郊靠近水源的地方。

    天亮之前,她就要从丰乐居带着烹制好的菜食出发,在晌午前赶到,还要留出肉食复热,以及现场快煮鲜蔬的时间。这无异于急行军,她提前雇了车队人力,徐行特意调了休沐来帮忙。

    虞嫣用好几层布死死裹住木桶,再让阿灿在马车板上多铺两层草垫,“出发吧。”

    魏长青咂舌:“虞娘子这阵仗,运皇粮也差不多了。”

    虞嫣看所有木桶装车,把丰乐居后门锁上,轻声确认,“这就是我的‘皇粮’。”

    车队启动。

    马蹄声儿脆脆,车轮碾过青石板,一路顺畅无阻。

    出城之后,速度不知何时慢了下来,起初还能小跑,后来变成了走走停停的挪动。

    车窗外原本呼啸的风声,逐渐被嘈杂的人声盖过。

    “啪嗒。”

    一滴雨砸在车窗框上。

    虞嫣伸手去车窗外探,车顶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比她的掌心感知更快。

    马车再一顿,就彻底停了。

    前进动势让桶里汤汁晃荡了一下,发出闷响,外面传来了更嘈杂的骂骂咧咧、马驴的叫声和孩子哭声。阿灿在驾车室勒住缰绳,“掌柜的,走不动了。前面的路……好像断了。”

    什么叫断了?

    虞嫣一把掀开挡帘,徐行已从前头另一辆马车的驾车室跳下去。

    官道前堵了一片,混乱不堪。

    商贩们在推搡着,调头抢占避雨的树荫,有人为了碰撞间蹭坏的车轮互相谩骂。

    徐行几步跨上路边的一块高石,目光扫视前方,看见了远处巨大的塌方土石。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让虞嫣不要下车。

    虞嫣等到他带了一身寒气回到车窗边。

    男人声线沉稳,穿越了嘈杂:“前两日暴雨塌方,前面的路废了,全是巨石,人力推不开。”

    虞嫣心凉了半截。

    徐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等官兵来清道太久了,这附近约莫五里有驻军工兵。我过去一趟,最多半个时辰,能调一队人过来,再半个时辰内,清出一条马车能通行的道。”

    半时辰再加半时辰,才刚刚赶到午膳时辰,复热和菜蔬烹饪都来不及了。

    虞嫣摇头,看向不远处的河道,对阿灿吩咐,“叫车队的人调回头,去河边把货卸下来,我们走水路。”

    “虞嫣,水路过不去,你等工兵来。”

    “我做的是小本买卖,犯不着你特地调兵开道,你被人说公器私用怎么办?”

    徐行手掌按上了窗框,离她更近了一些。

    “你自己看前头,多少官差信使、出京胥吏,工兵为他们清道,无人置喙。我来时看见河道,雨后水涨,往丝绸坊的水路要经过一道石拱桥,桥洞不高,船过不去卡在路上,再绕回头走陆路你更加赶不及。”

    虞嫣对上他一双深眸。

    徐行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安慰她。

    这里塌方,别处或许也有,工兵不会无缘无故优先来这里清道。她不再看徐行,向受雇于她的车队重新下了转向往

    河边去的指令。

    河边一排乌篷船停靠,船家没生意,正在打盹犯懒,就见虞嫣带人过来了。

    “我这儿的木桶,分三艘船装上,五百文一船,把船篷拆了,干不干?到了地方,每人再送一碗肉!”她有特地为俪夫人准备了额外分量的肉菜,分给船工们是够的。

    船篷拆了能再装回去。

    船家们一听有钱赚还有肉吃,很快就答应了。

    船顶拆了,人和货都上了船,就泊在水上。

    裹着厚厚油布和棉絮的木桶像个襁褓里的小孩儿,被绳索固定着,人在左右两边扶着。

    徐行看了一眼:“虞嫣,这绝对过不了桥洞。”

    虞嫣还留在岸上,远远看见了那一道石拱桥,绣花鞋踩进泥泞里,走向了路边。

    道边还有塌方落下的山石。

    她躬身抱起了一块,吃力地放在了晃荡的乌篷船头,船身沉下去了微不可见的深度。

    她拍了拍手,继续走向道旁,“阿灿,叫人来帮忙。”

    徐行挡在她前头,寸步不让。

    “你想压舱。你有没有想过,船一旦失去平衡,就会倾倒,你辛辛苦苦做了一夜的菜就没了,丰乐居订单违约,也会跟着倒。”

    “徐行,我想试一试。”

    “我帮你爬树,摇栗子可以,请工兵清道不行。你这是在较真,为难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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