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了越来越多的汉垦村。

    起初是一天传三五个村,后来是一天传十几个村。西岸平原上的稻田还没灌完浆,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东番岛。

    降卒营里的汉子,越来越少。

    到了第五天,除了距离远的十几个村子还在路上,剩下的降卒,几乎全被家人领了回去。

    营栅空了大半,几十口大锅还架在原地,灶膛里的火一天比一天懒散。

    与此同时,南宫珏下令,大开坊市。

    地点就设在鹿耳港外那片滩地上,搭了几十座席棚,划出格子,铁器一格,盐糖一格,布匹一格,农具一格。

    告示照旧是大白话,贴在棚柱上,还派人用闽南话念:

    “铁林坊市,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强买强卖者,军法从事。”

    开市头一天,来的多是看热闹的。

    百姓们背着手,在棚子外头转圈,眼睛往里瞟,脚不敢往前挪。有那胆大的凑近了,指着一把锄头问价,报完价扭头就走。

    不敢信。

    “一把新锄头,就要二十文?”

    “二十文。”

    书办点点头,“爱要要,不要拉倒,价就写这儿,谁来都一样。”

    那汉子回去琢磨了半宿。

    第二天,他扛着半袋自家晒的粗盐来了,以物易物。

    书办称了称,按市价折了钱,又找给他几文。

    汉子捧着那几文铜钱,站在棚子底下,愣了半晌。

    官家的铺子,还找钱?

    这事儿当天就传遍了附近的几个汉垦村。

    第三天,坊市里就挤不进人去了。

    附近十几个村子的百姓,提了一串麻鞋的、背鹿皮的、扛着自家编的鱼篓的,天不亮就往这儿赶,生怕来晚了,好东西被人换光了。

    几十座席棚里人挨着人,锄头、柴刀、铁锅、盐巴,明码标价的牌子底下,铜钱和货物流水一样地过手。

    罗千帆站在棚顶上往下看,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咂了咂舌:

    “先生,照这么个换法,咱得赶紧把工坊盖起来啊,不然不够换的。这三天的进出,都快赶上月港半个月的买卖了。”

    “先把房子建起来。”

    南宫珏头也不抬,翻着账册补充道:

    “公爷说了,入夏台风过境,飞沙走石,暴雨连着下几日,茅屋草寮,掀翻只是眨眼间的事。”

    “水泥房子建起来,才扛得住。”

    罗千帆一愣:“台风?先生,这海边年年刮风,公爷连这个都能算准?”

    “公爷算准的事还少么?”

    南宫珏合上账册,往外望了一眼。“这几日来问新农耕法的有多少?”

    “一百二十六个村,有十三个来问了。”

    罗千帆报完数,脸上有点为难:

    “先生,不成啊,今儿都五月底了,早稻的穗子都压弯了秆,再有个月把天就该开镰,这时候去村里教新法子,人家不拿扫帚赶人就算客气的。回头村里那些老人还得多心,说咱们的法子,是教了个空。”

    南宫珏听了这话,笑了起来。

    “你当东番岛是咱们大西北?人家这里可是一年种两季,早稻六七月收,晚稻紧跟着插,这岛上的地气暖,霜都见不着……”

    罗千帆眼前一亮:“对啊,我怎么忘了这茬!那岂不是现在教他们,下一季马上就能用上了?”

    “没错!”

    南宫珏点头道,“商队派出去,往更多的汉垦村走一走,摸一摸西岸的情况。趁这空当,把新稻种拿出来,浸种、催芽、试育秧。港上划块空地当秧田,咱们也把试验田搞起来。”

    暮色正沉。

    西岸平原上,灌浆的稻田在晚风里翻着青黄的浪,再有三十几天就要开镰了。

    ……

    坊市之外,铁林商队已经散了出去。

    几十支商队,一支十几个人,推着独轮车,驮着盐、铁器、粗布,沿着新画的路线,一村一村地走。

    规矩是南宫珏亲定的:只做买卖,不进祠堂,不吃请,不收孝敬。

    头一支进林厝村的商队,就吃了闭门羹。

    村口老荔枝树下,五房的汉子带着几个后生拦着,客气,但不让进:“几位兵爷,村里穷,没啥好买的,你们请回吧。”

    带队的商队管事也不恼,就地卸车,摆开摊子,抄起一把崭新的柴刀,啪地拍在木板上。

    刀身雪亮,映着天光。

    “换不换,随意。”

    说完,管事的往树荫下一坐,喝水,等。

    村里人围着那把柴刀,里三层外三层。有个后生伸手摸了摸刀刃,倒吸一口凉气,这刀口,比黑鲨卖了十几年的那种豁口铁刀,强了十条街不止。

    黑鲨的刀,二十文一趟,山里人抢着要。

    五文钱一把的新柴刀摆在眼皮底下,还没人抢,那才是怪事。

    可越是好东西,村里人心里越是打鼓。

    有老汉蹲在人群后头,吧嗒着旱烟,嘟囔了一句:“五文钱买这么口刀……这兵爷,图咱啥呢?”

    村民们面面相觑。

    当天傍晚,商队出村的时候,独轮车上压着的,是全村凑出来的四百多斤鹿皮干。五房的房长一路送到村口,嘴上不说,眼睛里那点防备,早换成了热乎气。

    临出村,管事的回头交代了一句:

    “过几日俺们还来,村里要是有人想去港上做工,工分管饭,一天一结,俺们给捎话。”

    五房的汉子愣在村口,半天没挪步。

    不是管抢,不是管拉,是请人去做工?做工还给钱?

    商队一路撒出去,一个村一个村地“薅”。

    笨港北边有个渡头村,头一回也是拦,第二回商队来了,全村人搬着板凳在道边看热闹,第三回,商队的独轮车还没进村口,就有娃娃飞跑回去报信:“换刀的来啦!”

    半个月下来,西岸平原上百个汉垦村,大半都被这套明码标价的买卖砸开了门。

    销赃的黑鲨线,断了。

    月港那帮走私商,已经察觉到了不妥。

    往常年份,一到夏天,岛上出多少鹿皮、多少硫磺,都得从他们的暗线上过一道,一转手就是三五倍的利。

    如今可好,铁林军的摊子就摆在港口上,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百姓的货根本不往外走了。

    可没人敢吱声。

    黑鲨几千号人都喂了鱼,他们这点人手,够塞牙缝么?

    有人琢磨着绕去山里,寻番社的鹿皮路子。

    也有人缩回月港,托人打听:铁林军的坊市,收不收外路的商?

    岛上买卖的规矩,肉眼可见地换了一茬;港上的秧田里,新稻种也已经浸下水了。

    而鹿耳港附近的新城,也在紧锣密鼓地建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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