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人冷哼一声。

    “你以为护国公会答应?”

    “若不答应——”

    那老臣捋了捋胡子,“不就坐实了他有私心?”

    这话一出,满屋人眉头齐齐皱紧。

    “话虽说得没错……”

    工部侍郎挠了挠心口,苦笑道:

    “可万一逼急了那位……他是天子的老师,手里握着铁林军,真要闹翻了脸,怎么收场?”

    “这话说重了……”

    另一位老臣叹了口气。

    “咱们这几年,可是眼看着护国公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平叛乱,安流民,兴水利,建垦区,哪一步走得不正?”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众人。

    “他要有异心,当日江南大乱,他手握重兵,便是自己坐上那张龙椅,也没人拦得住,又何必等到今日?”

    没人反驳。

    林川不是没有机会。

    恰恰相反,他曾经有过无数次机会。

    盛州城危急时,赵珩的性命都握在他手里;铁林谷崛起,他更是有粮、有兵、有钱、有民心;如今他手中的军队虽然不多,但军力足以横扫半个天下。

    可他从来没有把刀对准过龙椅。

    甚至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趁乱取而代之的时候,他还亲手把赵珩送回了宫里。

    这样的人,若说他有反心,谁信?

    可偏偏,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反心,才更加不安。

    一个有反心的权臣,反而容易对付。

    他想要什么,便给什么。

    想要钱给金银,想要地给封赏,想要权给官位,甚至他想要皇位,也能提前设法削弱、分化、围杀。

    可林川不要这些。

    他既不求富贵,也不恋权位,更没有把赵氏皇位据为己有的念头。

    他只是在做事,一件接着一件往下做。

    可偏偏这些事一旦做成,便会让无数百姓把活命之恩、吃饱之恩、读书之恩,全都记在他身上。

    他越无私,民心便越向他。

    他越不争,天下便越把最好的东西推到他面前。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李公,现在没人说护国公有异心。”

    礼部侍郎摆了摆手,声音疲惫。

    “问题是民心难测啊……”

    “今日百姓称他一声公爷,明日若是家家户户立他的长生牌位,那时的林氏,还只是一个臣子吗?”

    “这不是信不信他的问题。”

    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是咱们能不能赌得起的问题。”

    众人再度沉默下来。

    是啊。

    能不能赌得起?

    他们和刘正风、赵承业那些人不一样。

    他们不反林川,甚至打心底里服他,怕他。

    新政的好处大家都能看到,可坏处呢?不就摆在眼前么?

    相对于别的,他们更怕皇权摇动,更怕今日的君臣和睦,只维持在赵珩这一代。

    若是后来的皇帝没有赵珩这样的胸襟,没有赵珩这样的信任,也没有赵珩这样的气度,到时候君臣之间一旦生出猜忌,便不是几句劝解能够化开的。

    “既要新政的利,又要社稷的稳。”

    有人低声喃喃。

    “还要林川这个人,不能成为后世之君的心腹大患。”

    “既要,又要,还要……”

    “这才是压在咱们心口上的那块石头。”

    窗外夜风吹过,廊下风灯轻轻一晃。

    一只飞蛾撞在灯罩上,跌落在地,翅膀徒劳地扑腾了几下。

    “陛下要新政,新政也是护国公极力推动的。”

    礼部侍郎站起来,在厅内缓缓踱了几步。

    “要说方才收归朝廷那条,老夫倒觉得是个好主意。”

    “铁林谷毕竟远在青州。既然要推行新政,这些水力机械、水泥建筑、农耕新法,总不能只留在一个山谷里。”

    “天下百姓要用,朝廷要管,六部要推,地方要学。”

    “那么,无论如何,都该在盛州设一个衙门。”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比如,就叫格物监。”

    “格物监?”

    工部侍郎微微一怔。

    “隶属六部,专司新学、新器、新法。”

    礼部侍郎解释道,“朝廷在盛州另建工坊、学堂和试验场,照着铁林谷的章程,把那些东西一件件造出来,一样样推到天下。”

    “如此一来,格物之道打上朝廷的印记,铁林谷的成果归于社稷,两全其美。”

    话音落下,有人缓缓点头:

    “这法子,倒是软和。”

    “既没说夺护国公的功,也没说否定铁林谷的道理,只是将其纳入朝廷体制。”

    “对天下而言,这是收归朝廷。”

    “对护国公而言,这是替他扬名。”

    “对陛下而言,这是替大乾立本。”

    听这么一说,不少人点头不语。

    “那护国公呢?”

    角落里又有人问,“如何安置?”

    “什么如何安置?”礼部侍郎一愣。

    那人道:“他立了这么大的功,陛下如今又一心推行新政,早晚要给他加封,到时候,这护国公的位置,会不会再往上?”

    “还能如何往上?”

    旁边有人出声:“再往上,就是异姓王了,本朝无异姓封王的先例!”

    “无先例,不代表不能封。”

    “可封了之后呢,再往上如何?”

    屋里,又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异姓王,已经是臣子的极限。

    可林川如今的功劳,真的只是一个异姓王能够装得下的吗?

    他救过天子的命。

    他平过天下的乱。

    他养活数十万流民。

    他造出了能让人飞上天的热气球,也造出了能日夜不息抽水的铁牛。

    更重要的是,他正在改变朝廷对“治国”二字的理解。

    可若再往上……

    所有人面面相觑。

    礼部侍郎思忖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满屋老臣。

    “捧。”

    “捧?”众人一怔。

    “对,捧到天上去,供成神。”

    礼部侍郎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给他上一个尊号,就叫——护国神师。”

    “护国神师?”

    众人更懵了。

    这四个字,听着已经不是封赏了。

    礼部侍郎点点头。

    “位在三公之上,爵在亲王之先,配享太庙,画像入凌烟。”

    “让他林川,从人变成神。”

    满屋的呼吸声,齐刷刷一滞。

    有人瞳孔骤缩,有人缓缓眯起眼睛,有人捻着胡须,久久不语。

    片刻之后,工部侍郎低声道:

    “倒是一步……妙棋。”

    这一步棋,妙在三处。

    其一,收权于无形。

    铁林谷的种种成果,都是利国利民的实物,是百姓亲眼看见、亲手用过的东西。

    那座城不能拆,那些工坊不能毁,那些新法更不能废。

    朝廷若直接下旨收缴,便等于在天下人面前承认,朝廷要夺护国公的东西。

    这会让林川失望,让赵珩为难,更会让天下百姓寒心。

    可尊号一立,事情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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