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巨门星主站在庭院入口处，脸上的表情恭谨到了近乎僵硬的地步，他甚至不敢将目光投向石案那边。
楚萧坐下时，膝盖碰到了石案下沿，传来一阵冰凉的硬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石案底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符，每一个字符都只有指甲盖大小，排列得像星图。
他不认识这些字符，但能感觉到它们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旋转，像活物。
月神的声音在这时响起，不大，却穿透了所有人耳膜里的每一丝杂音：“天神殿的入口，三日后会出现在星宫西北方向的虚空中。
届时开启，诸位皆可进入。”
她停了一下，目光转向楚萧：“楚道友，你身上那道印记，是当年在落星海碰到的？”
楚萧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提到这件事。
他右手的掌心在桌下微微收拢，那只掌心里残留的星光印记，此刻像被烫了一下，传来一阵灼热的跳动。
“是。”
他回答得很简洁。
月神没有再追问，只微微垂下眼睑，像在确认什么。
庭院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那株蓝木上偶尔落下一两颗星光，砸出细碎的响动。
庭院内的石凳早已擦拭干净，茶水冒着白雾，几碟点心的香气在晚风里丝丝缕缕地飘散。
陆续落座的人没有发出多余声响，衣料摩擦与脚步落地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到最低。
镜月环顾一圈，开口打破了这片静：“诸位不必拘谨，聊些无妨的闲话也无不可。
月神大人就算有感应，也不会这么快醒转。”
楚萧回想起风青冥之前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那位月神的状态一直说不上正常——沉睡的次数越来越多，间隔也越来越短。
有人说是灵脉枯竭的缘故，也有人翻出更久远的传闻，讲月神在极为遥远的年代曾受过几乎不可逆转的重创，从那以后便落下了这个毛病。
这些说法在修士之间流传得铺天盖地，哪一条是真、哪一条是假，谁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
星宫的侍者无声地穿过庭院，每人手中托着木盘，壶嘴冒着细烟，瓷碟上摆放着鲜果与蜜饯。
他们将器物一件件安置在矮几上，然后垂手退开，脚步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引。
灰袍的老者在楚萧身侧坐下。
他浑身上下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就像溪水中一块被水泡了上百年的石头，没有半分剑修的锋芒外露。
楚萧想起风青冥讲过的那件事——慕容天雨突破到化神大圆满之后，孤身一人提剑来到星宫，指名要挑战月神。
结果三招都没撑过，月神的术法就击穿了他所有的防御。
从那以后，这位老剑修每次踏进星宫的地界，都会把那身凌厉的剑意彻底收起来，安静得像换了个人。
“楚道友。”
慕容天雨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楚萧朝他微微颔首，手从茶杯上移开：“慕容道友。”
“我看得出来，你身上的剑意凝实得厉害，”
慕容天雨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远山将尽的暮色，“这一回剑山里的那样东西，多半是归你了。”
他说得很直接，嗓音里夹着一丝说不清是感叹还是释然的情绪。
楚萧一时没接上话。
剑山只有一座，在场的剑修也谈不上多，可说到底这终究是一场争夺。
宝器落到谁手里，看过的是各人的造化与手段。
慕容天雨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摆了摆手：“楚道友不必多想。
天材地宝从来都是能者得之，那座山被遗落在遗迹深处太久了，我这把老骨头掏不出来，是事实。”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要是能把它 ** ，那是天大的好事。
这世上不该让那种品级的东西一直被泥土埋着。”
楚萧心里默默认可了他的话。
剑修大多脾性刚直，能在修为上走到这个层次的，心中若没有几分宽阔的胸怀，反倒奇怪了。
“有你在，老夫这一趟就不去剑山凑热闹了，”
慕容天雨抚了抚胡须，声音里带着坦荡的笑意，“时间紧，去别的角落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捡到什么用得上的东西。”
“我也只是比道友多出几成把握罢了，”
楚萧说，“走到最深处会遇上什么，眼下谁也说不准。”
慕容天雨眼角微微一眯，目光里浮出思索的痕迹。
他之前一直认定，只要剑意足够纯粹、足够强大，那座剑山设下的关隘就能一条一条跨过去。
可这说到底，终究是自己的推断，是他凭着经验与直觉做出的猜测。
事实究竟如何，山不会开口，石壁上刻的禁制也不会提前给答案。
“反正，比老夫的希望大得多。”
慕容天雨摇摇头，语气笃定，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眼下化神大圆满这个境界里，真正修剑的就剩我自己了，所以这几百年来，真正踏进过剑山里面的人，也只有我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楚萧脸上，“趁着还有些时间，我把山里头的情况跟你讲一讲。”
慕容天雨将杯中残茶饮尽，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当年我在剑山脚下站了整整三日，那时的风里全是铁锈味。”
楚萧垂下眼帘，指节在石桌边缘叩了两下。
对方口中的那座山，风青冥确实提过几嘴——刀修的视角终究隔着一层窗户纸，捅不破那些真正要紧的关窍。
“就当结个善缘。”
老者说话时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陈年旧事，“老夫早就不做那个梦了。
命里有的东西，跑不掉；没有的，你把脚底板磨穿了也够不着。”
石缝里的青苔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湿气。
楚萧的指尖停住：“这份情我记着。
探遗迹和搏命没什么两样，多知道一寸路，少撞一回南墙。”
他顿了顿，喉咙里滚出半声笑，“天神殿的大门只开一天，眨个眼的工夫就过去了。”
“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
慕容天雨摆了下手，袖口带起一阵枯叶的碎响，“无非是多走了几步路的老头子，把脚底板踩过的坑指给你看。”
他开始讲述，声线像砂纸打磨过的木料。
楚萧的瞳孔始终钉在对方嘴唇翕动的位置。
第三条路，左侧那道——另外两条是吃了会吐的梦和醒不来的土。
剑意是门闩，推不开就只能缩在外头。
漫长的通道里会冒出许多透明人影，你别抖，它们吞不了你的命，只嚼你的剑理。
用你悟出来的东西把它们撕碎，一招就够了。
茶水的热气在慕容天雨脸前拧成细线，散了又聚。
他讲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坛子里倒出来的陈醋，酸且浓。
楚萧的耳廓微微发红，那些景象顺着耳道灌进脑子里——灰黑的石壁，脚底传来深处的震颤，前人的背影在光里融化又凝结。
“五成。”
慕容天雨把杯子搁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闷响，“老头子只走到那一步，后面的路你得自己拿脚掌去量。”
楚萧正要张嘴。
院里那棵老树的树枝突然抖了一下，像有人踹了它的根。
一圈看不见的波纹从树干里挤出来，推着落叶在半空打了个旋。
叶子背面翻出淡蓝色的微光，像是沾了星子的碎屑。
慕容烟雨的肩背绷直了：“月神到了。”
楚萧转过头。
树干上的纹理在这瞬间变得陌生，仿佛每道裂纹都在朝不同的方向扭动。
落叶的响声交错堆积，渐渐聚合成一片旋转的蓝色光团。
边缘处有细碎的光点被甩开，像水珠脱离漩涡的轨迹。
那光团的中心开始伸展，凝成一扇波纹似的门，从里面踏出一双脚——先是绣着银纹的鞋尖，接着是长裙的下摆，最后整个人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片空间好像忽然被抽走了颜色。
风停滞了一瞬，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她站在那里，手腕垂在身侧，十指交叠放在腰前，像是捧着一件极轻的东西。
面纱薄得几乎透明，却能遮住五官的具体轮廓，只露出雪白的额头和一双眼睛——淡紫色的，像某种矿石在暗处发出的微光。
长发是浅紫的，被盘成松散的髻，两缕发丝从耳侧垂下，贴着脸颊晃荡。
她往前迈了一步，裙摆擦过地面的落叶。
空气里开始浮动起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光晕，围着她流转，时不时有浅淡的影子从光晕中显现又消散——那是月亮的光影。
“很久没见了。”
她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尾音拖得有些慵懒，像刚从一场长眠中苏醒过来。
那些站起身来的人影纷纷拱手。
风青冥的动作最快，袖口扬起的风带起一片尘土。
楚萧坐在下首的位置，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在这一刻都朝同一个方向聚拢过去。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身后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这就是月神。
东无边海这片水域上，没有人敢质疑她的位置。
当年妖灾最凶险的时候，海岸线被撕裂成碎片，城池一座接一座地淹没，是她拦住了那场潮水——从那之后，所有人提起这两个字都带着某种敬畏。
此刻她就站在那里，姿态柔和得像刚
巨门星主站在庭院入口处，脸上的表情恭谨到了近乎僵硬的地步，他甚至不敢将目光投向石案那边。
楚萧坐下时，膝盖碰到了石案下沿，传来一阵冰凉的硬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石案底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符，每一个字符都只有指甲盖大小，排列得像星图。
他不认识这些字符，但能感觉到它们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旋转，像活物。
月神的声音在这时响起，不大，却穿透了所有人耳膜里的每一丝杂音：“天神殿的入口，三日后会出现在星宫西北方向的虚空中。
届时开启，诸位皆可进入。”
她停了一下，目光转向楚萧：“楚道友，你身上那道印记，是当年在落星海碰到的？”
楚萧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提到这件事。
他右手的掌心在桌下微微收拢，那只掌心里残留的星光印记，此刻像被烫了一下，传来一阵灼热的跳动。
“是。”
他回答得很简洁。
月神没有再追问，只微微垂下眼睑，像在确认什么。
庭院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那株蓝木上偶尔落下一两颗星光，砸出细碎的响动。
庭院内的石凳早已擦拭干净，茶水冒着白雾，几碟点心的香气在晚风里丝丝缕缕地飘散。
陆续落座的人没有发出多余声响，衣料摩擦与脚步落地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到最低。
镜月环顾一圈，开口打破了这片静：“诸位不必拘谨，聊些无妨的闲话也无不可。
月神大人就算有感应，也不会这么快醒转。”
楚萧回想起风青冥之前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那位月神的状态一直说不上正常——沉睡的次数越来越多，间隔也越来越短。
有人说是灵脉枯竭的缘故，也有人翻出更久远的传闻，讲月神在极为遥远的年代曾受过几乎不可逆转的重创，从那以后便落下了这个毛病。
这些说法在修士之间流传得铺天盖地，哪一条是真、哪一条是假，谁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
星宫的侍者无声地穿过庭院，每人手中托着木盘，壶嘴冒着细烟，瓷碟上摆放着鲜果与蜜饯。
他们将器物一件件安置在矮几上，然后垂手退开，脚步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引。
灰袍的老者在楚萧身侧坐下。
他浑身上下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就像溪水中一块被水泡了上百年的石头，没有半分剑修的锋芒外露。
楚萧想起风青冥讲过的那件事——慕容天雨突破到化神大圆满之后，孤身一人提剑来到星宫，指名要挑战月神。
结果三招都没撑过，月神的术法就击穿了他所有的防御。
从那以后，这位老剑修每次踏进星宫的地界，都会把那身凌厉的剑意彻底收起来，安静得像换了个人。
“楚道友。”
慕容天雨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楚萧朝他微微颔首，手从茶杯上移开：“慕容道友。”
“我看得出来，你身上的剑意凝实得厉害，”
慕容天雨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远山将尽的暮色，“这一回剑山里的那样东西，多半是归你了。”
他说得很直接，嗓音里夹着一丝说不清是感叹还是释然的情绪。
楚萧一时没接上话。
剑山只有一座，在场的剑修也谈不上多，可说到底这终究是一场争夺。
宝器落到谁手里，看过的是各人的造化与手段。
慕容天雨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摆了摆手：“楚道友不必多想。
天材地宝从来都是能者得之，那座山被遗落在遗迹深处太久了，我这把老骨头掏不出来，是事实。”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要是能把它 ** ，那是天大的好事。
这世上不该让那种品级的东西一直被泥土埋着。”
楚萧心里默默认可了他的话。
剑修大多脾性刚直，能在修为上走到这个层次的，心中若没有几分宽阔的胸怀，反倒奇怪了。
“有你在，老夫这一趟就不去剑山凑热闹了，”
慕容天雨抚了抚胡须，声音里带着坦荡的笑意，“时间紧，去别的角落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捡到什么用得上的东西。”
“我也只是比道友多出几成把握罢了，”
楚萧说，“走到最深处会遇上什么，眼下谁也说不准。”
慕容天雨眼角微微一眯，目光里浮出思索的痕迹。
他之前一直认定，只要剑意足够纯粹、足够强大，那座剑山设下的关隘就能一条一条跨过去。
可这说到底，终究是自己的推断，是他凭着经验与直觉做出的猜测。
事实究竟如何，山不会开口，石壁上刻的禁制也不会提前给答案。
“反正，比老夫的希望大得多。”
慕容天雨摇摇头，语气笃定，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眼下化神大圆满这个境界里，真正修剑的就剩我自己了，所以这几百年来，真正踏进过剑山里面的人，也只有我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楚萧脸上，“趁着还有些时间，我把山里头的情况跟你讲一讲。”
慕容天雨将杯中残茶饮尽，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当年我在剑山脚下站了整整三日，那时的风里全是铁锈味。”
楚萧垂下眼帘，指节在石桌边缘叩了两下。
对方口中的那座山，风青冥确实提过几嘴——刀修的视角终究隔着一层窗户纸，捅不破那些真正要紧的关窍。
“就当结个善缘。”
老者说话时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陈年旧事，“老夫早就不做那个梦了。
命里有的东西，跑不掉；没有的，你把脚底板磨穿了也够不着。”
石缝里的青苔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湿气。
楚萧的指尖停住：“这份情我记着。
探遗迹和搏命没什么两样，多知道一寸路，少撞一回南墙。”
他顿了顿，喉咙里滚出半声笑，“天神殿的大门只开一天，眨个眼的工夫就过去了。”
“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
慕容天雨摆了下手，袖口带起一阵枯叶的碎响，“无非是多走了几步路的老头子，把脚底板踩过的坑指给你看。”
他开始讲述，声线像砂纸打磨过的木料。
楚萧的瞳孔始终钉在对方嘴唇翕动的位置。
第三条路，左侧那道——另外两条是吃了会吐的梦和醒不来的土。
剑意是门闩，推不开就只能缩在外头。
漫长的通道里会冒出许多透明人影，你别抖，它们吞不了你的命，只嚼你的剑理。
用你悟出来的东西把它们撕碎，一招就够了。
茶水的热气在慕容天雨脸前拧成细线，散了又聚。
他讲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坛子里倒出来的陈醋，酸且浓。
楚萧的耳廓微微发红，那些景象顺着耳道灌进脑子里——灰黑的石壁，脚底传来深处的震颤，前人的背影在光里融化又凝结。
“五成。”
慕容天雨把杯子搁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闷响，“老头子只走到那一步，后面的路你得自己拿脚掌去量。”
楚萧正要张嘴。
院里那棵老树的树枝突然抖了一下，像有人踹了它的根。
一圈看不见的波纹从树干里挤出来，推着落叶在半空打了个旋。
叶子背面翻出淡蓝色的微光，像是沾了星子的碎屑。
慕容烟雨的肩背绷直了：“月神到了。”
楚萧转过头。
树干上的纹理在这瞬间变得陌生，仿佛每道裂纹都在朝不同的方向扭动。
落叶的响声交错堆积，渐渐聚合成一片旋转的蓝色光团。
边缘处有细碎的光点被甩开，像水珠脱离漩涡的轨迹。
那光团的中心开始伸展，凝成一扇波纹似的门，从里面踏出一双脚——先是绣着银纹的鞋尖，接着是长裙的下摆，最后整个人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片空间好像忽然被抽走了颜色。
风停滞了一瞬，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她站在那里，手腕垂在身侧，十指交叠放在腰前，像是捧着一件极轻的东西。
面纱薄得几乎透明，却能遮住五官的具体轮廓，只露出雪白的额头和一双眼睛——淡紫色的，像某种矿石在暗处发出的微光。
长发是浅紫的，被盘成松散的髻，两缕发丝从耳侧垂下，贴着脸颊晃荡。
她往前迈了一步，裙摆擦过地面的落叶。
空气里开始浮动起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光晕，围着她流转，时不时有浅淡的影子从光晕中显现又消散——那是月亮的光影。
“很久没见了。”
她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尾音拖得有些慵懒，像刚从一场长眠中苏醒过来。
那些站起身来的人影纷纷拱手。
风青冥的动作最快，袖口扬起的风带起一片尘土。
楚萧坐在下首的位置，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在这一刻都朝同一个方向聚拢过去。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身后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这就是月神。
东无边海这片水域上，没有人敢质疑她的位置。
当年妖灾最凶险的时候，海岸线被撕裂成碎片，城池一座接一座地淹没，是她拦住了那场潮水——从那之后，所有人提起这两个字都带着某种敬畏。
此刻她就站在那里，姿态柔和得像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