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月神抬起右手,掌心里残留的劫雷之力被她攥住,缓缓收入体内。

    这是渡劫必须走的一步——用肉身吸纳那些残余的天劫能量,让经脉和骨血逐渐适应这种力量的侵蚀。

    虽然每次能吸收的极少,但日积月累,下次再面对天劫时,身体就会多出几分抵抗的本能。

    “这就完了?”

    有人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诧异。

    旁边的同伴没接话,只是盯着灵峰上空那片清朗的天空,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吸气声。

    之前灵尊渡劫时的惨状他们还记忆犹新——那位大人差点被劫雷劈得魂飞魄散,浑身焦黑地从天上坠落。

    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轻松,轻松到让人觉得换自己上去似乎也能撑过去。

    当然,谁都知道那只是错觉。

    毕竟那是月神。

    整个联盟里,实力仅次于盟主的存在。

    劫云彻底消散,万里碧空不见一丝杂色。

    月神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站在灵峰最高处的那块巨石上。

    她周身的威压虽然刻意收敛了大部分,但毕竟刚刚突破境界,气息尚未完全稳固,仍有几缕溢散出来。

    空气中隐约能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身上。

    师绾柔和另外两名女子本能地朝后退开几步。

    只是婴变境威的一丝余韵,就已经让她们呼吸有些发紧,体内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了几分。

    “你们先下去。”

    楚萧开口,语气随意。

    “是。”

    三女应了一声,转身沿着山道离开。

    峰顶只剩下两个人。

    阳光正好,风从远处吹过来,拂过坡地上的野草,叶片翻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撩动了两个人的衣袖,一白一青,在视野里交错。

    楚萧嘴角微微扬起,拱了拱手:“恭喜月——”

    他顿了一下,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对方真正的名字,只能沿用惯常的称呼,“道友突破。”

    月神脸上浮出笑意。

    那双淡紫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是湖面被风吹皱的波澜。

    突破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但真正迈出那一步时,胸口仍然涌起一阵畅快。

    婴变境,那是触摸法则的境界,是另一个层次的天地,远非化神所能企及。

    如果不是当年——她刚踏入化神不久,羽翼未丰,就被迫与那些五级高阶甚至顶阶的海妖厮杀,强行透支潜力,在根基上留下了暗伤——早在六千多年前,她就该站在这片天地里了。

    还好在天神殿遗迹中寻到了那件重塑根基的造化之物,这才重新抓住了突破的契机。

    她的根基,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那是绝顶的根基。

    像是塑元花之类的东西,对她来说,毫无用处。

    灵峰边缘,那道身影停住脚步。

    “勉强算是个开头。”

    她声音很轻,像风掠过水面时留下的皱褶。

    楚萧眉骨微动,指节在袖中不经意地蜷了蜷。

    开头?这话听着,似乎藏着没说完的半截。

    他对她走过的路知之甚少,自然不好妄自揣测那些沉默缝隙里的东西。

    “二九天劫,旁人避之不及,落到你手里倒像捏碎一片薄冰。”

    他笑着摊开手掌,做了个虚握的动作。

    这不是恭维。

    方才那阵雷光消散得太快,快得像幻觉,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如何抬手。

    月神垂下眼睫,摇了摇头:“哪有楚道友这般自在。

    前世修为铺好了路,连天劫的影子都不用沾。”

    楚萧没接话。

    面色平静得像冻结的湖面,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冰壳底下翻涌着什么。

    他哪里是不用渡劫?只是时辰未到罢了。

    元婴已成,再迈一步便是化神——那道坎儿,终究得拿骨头去撞。

    好在《苍古锻仙功》已逼近大成,若真到了那天,应该不会太难看的。

    “往后怎么走?”

    他换了个话题,“回那片海域,把星宫的旗子重新立起来?”

    月神转身,与他擦肩而过,衣料摩擦时发出一声极细的沙响。

    她站到灵峰边缘,风吹起她鬓角的发丝,像一根根断裂的蛛丝。”星宫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若小镜月还想建,你便帮她一把。”

    楚萧眸光骤然收紧。

    这话的味道不对。

    星宫再怎么说也是万年底蕴,一场大妖灾虽然把根基啃得七零八落,但高层还剩着不少人,以她的名望,振臂一呼,总能聚拢些残火。

    可她为什么半点重修旧业的意思都没有?

    “当年我答应了师尊,守在东无边海,替人族挡在前面。”

    她的声音从风里递过来,平静得近乎寡淡,“那个选择差点让我连命都搭进去,根基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后悔么?不后悔。

    我自己做的决定,没什么好嘴硬的。”

    她顿了顿。

    “但现在海妖灭了,仙盟坐在这儿。

    我没必要再把自己钉死在这块地方。”

    “中土神洲?”

    楚萧问。

    她点头。

    转身时,目光正好与他撞上。

    风顺着山脊爬上来,撩动她的发梢,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舒展。”婴变境拼的是法则感悟。

    东无边海这儿的法则之力薄得像层纸,跟中土神洲没法比。

    对我们来说,这里就是个笼子。”

    “笼子。”

    楚萧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负着手,指腹摩挲着另一只手的骨节。

    他不过才元婴,连法则的边儿都摸不着,自然无法像她那样切身体会那种被无形栅栏困住的感觉。

    但她说这话时眼里那层薄薄的光,他看懂了。

    那不是留恋。

    是某种东西被放下来之后,身体终于变轻了。

    清净的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月神的身影立在虚空之上,像一株被月光浸透的白莲。

    “不,应该不包括你。”

    她的嗓音里夹着某种缥缈的笑意,“楚道友与我,说相同也不相同。”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远方:“就算在这种地方,修行也没落下。”

    楚萧没接话。

    他觉得月神这话绕得有点深,像藏着什么谜语。

    可他脸上没露半分情绪,只静静站着。

    月神抬起右臂,袖子滑落时露出手腕,白得像雪堆出来的。

    她的手指微微收拢:“以楚道友的天赋,更适合去中土神洲施展光芒。”

    她攥紧五指,“这里太小了,小得像一个浅浅的水潭。”

    楚萧一时间没找到话接。

    他压根不是什么婴变期修士——他体内只有元婴期的修为。

    这东无边海对他来说足够宽了,够他慢慢打磨很多年。

    至少,在突破化神之前,他不会觉得这里拥挤。

    “她转过身,面朝那片没有边际的天穹,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么快?”

    楚萧没压住语气里的意外,“不用先把境界稳住吗?”

    “不必。”

    月神的脚尖已经踏在虚空中,像踩着一块看不见的踏板,“路上也可以稳固。”

    她朝前迈出一步,回头看了楚萧一眼:“不管怎样,我希望若干年后,能在中土神洲见到你。”

    楚萧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起来:“会有那一天的。”

    他补了一句,“也祝月道友在仙道上走得远。”

    “承你吉言。”

    月神唇角的笑意轻轻漾开,像水面被风拂皱。

    她转回身,步子不急不缓,朝着虚空的深处走去。

    那个方向,是大地的尽头——中土神洲。

    走了几步,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她没有回头,只稍微侧过脸,露出半张干净得不像话的轮廓。

    “其实……”

    她顿了一顿,“楚道友,我们是一类人。”

    话音落下,月神整个人像是被风揉碎的光影,眨眼间便消散在原地。

    等楚萧再凝神去看时,她已经站在远到几乎看不见的地平线上。

    三个字在楚萧脑子里打转。

    一类人。

    他皱起了眉,目光里浮出思索。

    月神给他的感觉一直很特别,再配上刚才那句话,一个念头不由分说地撞进了脑海——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是转世之身。

    那月神口中“一类人”

    ,难道指的是……同样的事情?

    越想,楚萧越觉得这推理站得住脚。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往深处想。

    他又不是什么大能转世,那些不过是一层包装出来的特效罢了。

    目光抬起,落在月神消失的方向。

    她临走时的那些话,让他对中土神洲的向往又浓了一分。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楚萧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像风里飘散的沙粒。

    向往归向往,真要去那里,得先把自己的脚踏实在了。

    现在这具身子,太轻,也太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