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穗正在温室里搬一只种植盘。

    江临跟着研究中心的联系人走进去时,旁边的学生已经把观察设备调到位置,正接过她推来的那一盘。

    冬日光线透过上方落下来,入口处比外面暖,江临把外套拉链解开,先站在一旁,等他们把手里的事情做完。

    罗穗四十一岁,长期做受控环境作物研究,自己的温室、团队与研究对象都在这里。

    她先前经研究中心询问过自动化工具,看了现实制样与换样的材料,想请江临看看他们这里每天重复发生的另一种搬运。

    两人见面握手,她指向刚才那台设备:“今天还剩七盘,看完这个,你就知道我们为什么来问了。”

    一只盘从原位置取出,经固定路线进入观察位,根区在相应视角下留下记录,随后还要按原方向归位。

    动作看起来并不复杂,重复久了却占时间,尤其不同处理的盘不能随手换位置,观察结果也得和原来的对象接上。

    学生做完一盘,低头核对记录,另一位已经在等下一盘。

    罗穗说自己想看的其实是连续变化,有时两天之间那一段很有意思,忙于其他工作时却只能留下稀一点的记录。

    她拿出已有的几组图给江临看,指的都是正在研究的真实问题,不是为了引进一台机器临时编的理由。

    江临看完,问能不能沿一只盘的完整去回走一遍。

    罗穗让学生照原方式做,自己站到侧面说明哪些位置能抓,哪些不能碰,盘内方向为什么得保留。

    田博安排来的工程人员也在场,带的是此前商定的一组可接到现有台架上的工具与处理设备。

    他们没有要求罗穗先把整间温室按机器人最喜欢的样子重排。

    江临先找那些已经固定、能够直接利用的条件,再看真正需要改哪一小处。

    原台架外沿有一段可以安装导向,种植盘也有现成的承托边,工具只需在可用范围里完成抓持与移动。

    观察位置则由罗穗团队确认,不能机器觉得图像好看,就当根区记录已经满足研究需要。

    她同负责拍摄的学生一起把视角和归位方向说清,工程人员在台架上完成准备,随后先用空盘走了一遍。

    空盘回到原位,方向正确,旁边的在研对象没有被挤动。

    罗穗蹲下看导向边与实际位置,伸手指了指一处,说那儿偶尔会放另一种盘,能不能不把出口挡住。

    田博的同事将那一段改成可调整位置,保留她日常取用的空间。

    第二次走完,罗穗点头,让大家选一只适合当日试用的种植盘。

    真实对象进入观察位时,屋里几个人都往前靠了一点。

    移动工具没有从叶子上方横穿,而是沿原先留好的通道进入,抓住盘边,稳稳转运。

    记录开始,罗穗盯着画面,将几处自己最关心的位置放大。

    她没有先说机器动作多漂亮,而是问学生前一天对应的那一张在哪里。

    两份记录放到一起,视向能接上,标记也能对上,她这才笑了。

    “这盘可以直接接到我们的记录里。”

    观察结束,工具按约定将种植盘送回原位置,学生站在一旁,没有再上手纠正方向。

    江临看着他终于空出来的两只手,问平时接下来做什么。

    学生说通常又拿下一盘,等全做完,才有空看刚才那几张图。

    “今天先看这一盘吧。”罗穗说,“剩下按说好的范围接着做。”

    他们坐到旁边的桌前,翻开最近那组变化。

    工具在限定安排里继续,研究人员终于能在一天的观察尚未全部结束时,就把刚出现的问题拿出来讨论。

    江临听罗穗解释自己为什么关心其中一处,才发现单从搬盘动作看不见的那部分研究,比入口时想象的复杂得多。

    她的团队并不是为了让温室看起来整齐而每天费这个工夫。

    那些连续记录,关系着作物在不同条件下怎样改变,后面能不能由某一段过程解释另一种结果。

    江临将工具能够进一步帮助的地方记下,有一项仍需要她团队自己决定测什么,便留给他们。

    学生把以前间隔较长的记录也翻了出来。

    有一段变化,他原先只能知道发生在两个观察日之间,现在若能按已经确定的频次取得图像,便有机会把它同另一处同时记录的变化接起来。

    他讲到这里,语速快了些,伸手去拿本子,又发现本子就在键盘旁边,自己先笑了。

    罗穗听完,让他把最想区分的两种解释各写一句,下午再看哪些记录已经足够,哪些还要另做比较。

    江临看着那几页写了又改的内容,问这个问题做了多久。

    学生说了一个时间,随后又补充,前面几批本来就是为它留的,工具换好以后,可以继续用,不必重新从头种起。

    江临点头,让他把原来已经成立的部分保留。

    对方将旧记录仔细收好,起身时仍忍不住回头看观察位,那里下一只盘已经在等待拍摄。

    到午饭时间,罗穗带他们去附近能坐下吃饭的地方。

    菜里有温室原有试验中划出来、允许食用的鲜菜,面食用的是外购面粉,她说得很随意,让大家先尝,不必对着一盘饭做全套测量。

    江临夹了一口,确实新鲜,问她平时也会拿回去做。

    “会。留给研究的留好,能吃的总不能一直在那儿摆着。”

    她讲起有一次学生收得多,几个人一人分了一袋,回去各做各的,第二天带来的照片完全不是同一道菜。

    一个习惯煮面,一个习惯炒,另一个干脆按家里的做法拌了,争到最后谁也没觉得自己的不如别人。

    江临听得笑了,说自己父亲现在远程管着北京窗边那几盆菜,连哪一盆放哪儿都记得。

    罗穗问种了什么,他说葱和一点叶菜,她便问阳光怎样、平时是谁收。

    几句话聊完,她让他照家里习惯种就好,不用因为到了专业温室就把几盆菜也记成研究对象。

    饭吃到后半,江临才讲起自己真正想继续做的一件事。

    如果有一处地方要长期供少量人在里面生活,种植区不只在第一茬长得漂亮,还得把收获、处理、下一茬接起来,罗穗愿不愿意做这样的地面研究。

    她没有立刻答应,先问准备让人吃到什么程度,谁来安排日常维护,哪些设备已有条件。

    江临把当前能够提供的工程工具与资金范围说明,主食和豆类也在目标里,空气与水等功能仍有物理设备各自承担。

    没有一开始就宣布全封闭,也没有把几盘生菜的重量当作饭桌全部已经解决。

    罗穗听到这里,把筷子放下。

    “我想做的也是下一茬。第一茬收完,有些试验就结束了,可人不会刚吃一顿便搬走。”

    她说自己早已在现有项目里碰过这类问题,只是不同工作分在几个地方,长期连续运行的条件不好放到一起。

    若能有真正可维护的工程工具,她愿意让团队按独立研究来做,学生也可以继续自己的问题,不必全部变成给设备值班的人。

    江临说可以,双方的研究贡献与工程成果按实际分开。

    饭后他们先回温室取了几份布置记录,再乘车去研究中心预留的合作场地。

    罗穗同江临一起看那处可以安排合作的分区,旁边已有仪器间,中间留着运送设备能够共用的通道。

    她原温室的作物与记录仍在原处,团队会分工兼顾两边。

    维护人员听说要加工具,也一起过来,先问将来哪边留通道、怎样抽换部件。

    罗穗熟悉他的习惯,直接把刚才画得太满的一角空出来,让他能照常进去。

    “这里别省。省下来最后还是你天天叫我搬。”

    对方笑着答应,随后指出另一处其实可以合用,不必重复装一套。

    江临站在旁边,将真正能共用的部分记下来,新支出按已经到位的研究预算安排,未来更大的驻留实验则等当前分区稳定以后再定。

    接下来几天,双方把研究范围与设备工作落实。

    罗穗选择适合分区的作物与观察安排,工程团队完成对应工具和必要改造,谁负责日常使用、谁来接维护,也按实际人员排好。

    播种前,罗穗带学生又核过一次分区记录,合作对象与原有试验分别留下起始日期。

    十二月底,首批合作作物播下。

    矮秆小麦、马铃薯、大豆和鲜菜分在各自合适的位置,生长所需的月份会在现实日历里一天天过去,不会因为江临另有漫长经历而缩短。

    他再来时,现场没有热闹的仪式,学生正沿标记核对每一处,罗穗蹲在一旁同维护人员说后面工具怎样进入。

    那台先前已经用上的取样工具仍在原温室工作,合作还没收获,原来的研究却已经获得了便利。

    江临看完新分区,随后与罗穗一同乘车回了原温室,来到已经改好的台架旁边。

    第一次来时忙着搬盘的学生正坐在电脑前读一段连续记录,抬头见他,招手让他看今天发现的变化。

    那不是新作物已经长成,而是老研究里终于留下得更完整的一段过程。

    江临坐下,听他讲到一半,罗穗也过来,顺着学生的判断提出另一种可能,两人把各自需要的比较写在旁边。

    最后学生选了下一项想做的测量,江临将工具能支持的部分确认好,便让他接着安排。

    傍晚离开时,罗穗给他们分了一小袋当天可食用的鲜菜,仍来自原有试验分区。

    江临拎着袋子,走出温室,外头的冷空气迎面过来,脚步不由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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