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至诚把卷尺拉到末端,站起身,朝另一头招手。

    田博踩住起点,看了看脚边的标记,问要不要再往外多留一点。

    “留。装完以后,人还得从这里过去。”

    四月十六日上午,地面试验场里已经清出一段长长的空间。

    十二米的全尺寸结构要在这里搭起来,平台接口、杆件、节点和供能板都有对应实物,场地边缘还要留出取放、维护与人员通行的位置。

    去年十一月,他们在一张台面上试着接出第一段时,原来的房间容不下这根梁。

    如今江临站在一头,望向另一头摆着的末端标记,才知道那个长度真正铺开以后,会怎样占据视线。

    几名工作人员正把最后一批料盘推到规定位置。

    地面支承沿装配方向排好,几处可以调整的承托仍空着,等待结构逐段送入。

    这一次承担主要装配工作的是A4地面工程机。

    它为沿结构抓持、移动和装配作了专门设计,两处抓持可以交替承接,工具则随机器沿已经搭好的部分向外移动。

    原先依赖固定地面的工作,现在必须让机器在已经搭好的部分上找到下一处可靠位置,并把自己的动作对整体造成的作用一同纳入。

    地面试验还有自重。

    承托与卸载装置在明确的位置接住需要接住的部分,留下当前要验证的抓持和交接过程,不能假装地上的长梁已经漂浮起来。

    邵至诚绕机器走了一圈,检查地面辅助装置同实际结构之间的关系。

    他最在意的是有一处辅助支承会不会替机器遮住本来应当验证的困难。

    若地面夹具把所有东西都扶得太好,装完当然漂亮,却无法知道换抓持时真正发生了什么。

    他让负责测量的人把对应记录展开,确认载荷究竟经过哪里,又在允许范围内重新调整辅助装置。

    江临站在旁边看,等他们将当前条件确定,才打开本次生成的装配过程。

    制造语义把部件、连接、工具空间和承载关系放在一起,哪些事必须先发生,哪些位置可供机器暂时使用,都能形成具体动作。

    邵至诚没有从头读一遍所有步骤,先找到他最关心的那次交接。

    机器抓着原来的结构,一端要把新部件送出,随后自己又要移到新位置,继续接下一段。

    这几件事若只各看一幅静止图,都容易成立,真正连起来却必须留下足够的支承与退让空间。

    江临将那一段展开,指给他看中途仍然保留的连接。

    “这里还没松。等新的抓持成立,再交过去。”

    邵至诚顺着实物看了一遍,又让田博确认工具退出的方向。

    田博拿着那件工具从侧面比过,说现在留得下,料盘也不会挡住回程。

    准备完成以后,工作人员退出运动范围。

    第一批杆件从料盘进入装配位置。

    A4在已有基座上固定自身,抓取相应部件,将连接端送到节点附近,地面承托同时在规定位置接住长部件的自重。

    工具接近时,邵至诚低头看了一眼受力记录,再抬头盯住实物。

    节点接入,第二处连接完成,局部结构逐渐能够承担后续需要的作用。

    机器没有急着往外走。

    当前装配结果先经测量确认,原来仍在承担作用的支承保持着,另一处抓持才沿既定路径接到新段上。

    这一次换位,是全场最安静的一段。

    江临看见邵至诚的手停在桌边,指尖挨着那张打印图,却没有碰控制位置。

    新抓持成立以后,旧位置按约定释放,机器的身体沿已经搭起的结构调整到下一工作位。

    地面辅助装置相应移动,在自己应当承接的方向继续承接,没有拖着机器替它完成这一段前行。

    A4停稳,回头取到下一组工具。

    邵至诚这才低声说了一句:“接上了。”

    田博仍在看回程空间,等工具真正退出来,才在记录里确认那一项。

    第一段之后,后续装配开始沿同一套已核实的关系继续。

    机器送入新的杆件,完成连接,在已成结构上寻找下一处抓持,再把自身和工具交过去。

    它没有从地面无限伸出一条越来越长的手臂。

    每一段搭起来以后,都成为接着做下一段时真实可用的结构。

    到中间一段,当前测量显示节点位置与最初预计略有不同,仍在本次允许调整的范围里。

    系统按实际位置更新接近姿态,保持原来的承载顺序,工具从能够通过的方向进入。

    邵至诚站在侧面看完,没有让人上去把那一处扶回理想图。

    他要知道的正是机器面对真实制造与装配结果,是否还能继续把事情做完。

    那段连接完成,后面的过程没有失去来路。

    午前,长梁已伸过场地中部。

    原来一眼能够看完的基座变得很远,末端节点还在向另一头接近。

    许开阳从外间进来,看到实物时先站住,随后绕到通道边,沿着它走了半程。

    “上回看图,还没觉得这么长。”他说。

    邵至诚没有回头,正在等又一次抓持完成,过了片刻才朝他示意,先看这边,别站到后续取料路径旁。

    许开阳换到指定位置,举起相机,拍下机器在已成结构上向外继续工作的画面。

    最后几根杆件装入以后,末端连接也完成了。

    现场人员先看全长测量,再分别核对需要交接的位置。

    十二米的结构完整地留在地面试验架上。

    它仍受地面支承约束,机器也没有因为完成最后一次连接就撤掉所有承托。

    江临从一头走到另一头,途中停了两次,近看那些在屏幕上只有很小标记的节点。

    有些地方的工具入口看起来并不漂亮,偏向一侧,却确实让机器在前一段装好以后仍能进入。

    这是他喜欢的形状。

    它们不是画在纸上等待解释的空白,而是工具已经来过、部件已经装上、后来还能够再来的位置。

    邵至诚走到他身旁,叫他回去看供能板的安装。

    长梁完成只是其中一部分。

    两片供能板已经在边上的承接装置上准备好,展开与连接要按当前地面条件继续完成,线缆也要沿实际结构留出工作与维护的余量。

    A4换到相应位置,先完成连接所需的准备,再将板的安装端接入。

    地面承托在展开过程中承担自重,板上需要确认的位置由测量提供实际状态。

    第一片安装完,线缆接入对应接口,随后才转向另一片。

    田博走到平台侧,确认那边的接入准备。

    平台的地面代表件已经具有本次需要的供能接口和相应保护,新增的两片板通过实际连接进入测试,接口处的测量随之接通。

    受控光照条件建立以后,供能板的输出经过地面测试设备接入约定负载。

    负载开始工作,记录里出现了对应的输入与消耗,旁边一台诊断设备也沿这条已接通的供能路径继续采集。

    许开阳看着负载的状态,问这组供能记录能否连同当前光照与负载条件一起交给平台组,后面需要与实际飞行工况继续核对。

    邵至诚答应下来,把对应的测量文件选好,留在本次交接资料里。

    说完,他自己走过去,在运行的负载旁站了一会儿。

    从纸上的十二米,到眼前整根梁,再到它承载的板真正向设备供能,他等了几个月。

    江临看见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很普通的照片,没有把人摆到画面中央,只把完整结构与末端工作状态放进去。

    邵至诚发给家里,低头读完回复,才把手机收回口袋。

    下午剩下的时间,样机继续运行。

    另一组负责测量的人过来,准备将后续要用的探头接到预留位置。

    这个位置在原基座以外,沿已经搭好的梁走过去,才看得清接口。

    邵至诚同对方核过探头的承接与走线,让他们按准备好的工具进行安装,江临跟着走到一旁,帮忙看线缆是否经过机器后续需要占用的空间。

    一处原本打算绕到外侧的线被改走内侧,固定好后,通道重新留出来。

    探头接入测量设备,开始取得结构在当前地面条件下的记录。

    研究人员搬来椅子,坐在旁边看首段结果,刚才只用于装配的一整段空间,已经成了接下来研究的对象。

    邵至诚将这项布置留给后续值守,自己回去收起用完的卷尺。

    全尺寸样机将留在这里,继续承担装配、维护、供能与相应约束下的试验,下一班人员已有自己的使用安排。

    工作人员按真实结果更新现场布置,将用完的临时工具收回,保留继续测试需要的支承与测量设备。

    江临坐到桌前,同邵至诚看下一阶段的问题。

    地面自重怎样分离检查,机器动作对平台姿态的影响怎样结合试验与计算继续确认,实际飞行环境对材料、连接和工作过程提出什么要求,各有接下去的工作。

    入轨实机还要沿自己的制造和检查安排推进。

    许开阳带来的平台材料放在一旁,对应的是约三百公斤级的独立搭载试验,核心构筑系统、杆件节点、供能与诊断各有既定的质量分配。

    罗穗早些时候送来的未来舱段尺寸模型,也在场地另一侧。

    她那边关心人在里面站在哪里、维护通道留多宽,邵至诚已经用它讨论过更远的结构需求。

    江临走过去看了一眼,又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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