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芬的手指第三次落在那道折痕上。
深黑色的化纤面料被硬生生压出一条发白的折线,顺着右肩胛骨斜斜撇向咯吱窝。
江临停下步子,任由母亲拉扯着宽大的袍袖。
“昨晚在衣架上挂了一整宿,还特意拿喷壶洒了水。”
张秀芬手指顺着肩缝用力往下捋,指尖泛白,又瞥见前襟下摆也翘起一角,想伸手去拽,又怕把胸前垂着的明黄色工科垂布扯歪。
江建国拎着两个装满矿泉水和折叠伞的帆布袋站在杨树底下,眯缝着眼打量:“隔着三米远谁看得清,拍进相机全是一团黑,板正得很。”
张秀芬扭头瞪了他一眼,手掌依旧平贴在儿子的呢子领口处抚弄:“你昨晚叠那件的确良也是这套嗑,领子后面压出个大死褶,临出门还是我拿熨斗给烫平的。”
江建国咧嘴笑笑,没敢搭腔,把滑下胳膊肘的帆布带子往肩头耸了耸。
江临反手把被母亲扯歪的黄色垂布挑回正中,拍了拍衣襟:“大巴车运过来全塞在编织袋里,大家身上都挂着这道印子。穿着它走完红毯,就算正式结业了。”
张秀芬这才松了手,退开两步上下打量,伸手拍去儿子胸口并不存在的浮灰,眉眼舒展下来。
六月二十九日清晨,清华西大操场周遭的人声早早沸腾起来。
父母前天下午坐高铁抵京,江临在出站口接住老两口时,一眼便从涌动的人潮里揪出了父亲那件灰蓝色的短袖真丝衬衫。
今早江临六点半轻手轻脚起床,父母早穿戴整齐坐在客厅方凳上。
江建国生怕衬衫起褶,早饭喝小米粥时特意在胸前别了条干毛巾。
张秀芬把装满凉白开的太空杯塞进江临的双肩包,反复确认学位证硬壳夹层该往哪儿塞才不会折角。
操场草坪上排开了上千张折叠方凳,红毯一路铺到升旗台下。
江临领着父母走到东侧看台的家长观礼席,确认好散场集合的树荫拐角,才转身穿过跑道去工科院系的方阵排队。
路上碰见同宿舍的同学,几人迎面撞上,免不了互相拽着垂布领口打趣两句,问得最多的还是待会儿腾不腾得出半小时合影。
“散场去老水利馆后墙见,”江临指了指背阴的红砖墙,“那边树阴大,把你爸妈也一块儿喊上。”
同学笑着应下,抹了把额角的汗,急匆匆去抓被风掀飞的四方学士帽。
江临在自己的学号椅前落座,摸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已就位”。
那头几乎秒回,言简意赅两个字:“看见。”
八点整,广播里的军乐团国歌奏响。
全场几千人齐刷刷起立。江临跟着直起身子,视线掠过前方起伏平整的四角学士帽丛,近侧有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直博生喉头轻微耸动,深吸了口气,随后的合唱声调拉得极高。
盛夏八点的日光漫过白杨树冠,打在肩头那道死硬的褶子上,晒出微微发烫的化纤温热。
漫长岁月里隔着冷铁与荧光屏悬想过的平凡日子,最终落定在这处蝉鸣喧嚣的操场上。
台上报批、拨穗与宣读授位决定的流程走得有条不紊。
江临听得专注,山风把音响里的声音吹散了几个词,邻座的同学偏头投来探询的目光,他压低声音把听清的副校长答词顺嘴复述了一遍。
散场乐声响起,他起身从系主任手中接下墨绿色的硬皮文件夹。
打开内页,烫金校徽下印着黑白的证件照与学士学位证书编号。
他翻合一次确认字迹清晰,合拢塞进随身带来的文件袋里。
顺着退场人潮逆向绕出看台,张秀芬正踮着脚朝方阵尽头招手。
江建国早端稳了那台用了三年的智能手机,屏气凝神,透过取景框捕捉儿子走近的脚步。
快门按响时,旁边穿碎花洋裙的女生刚好横穿镜头,画面边缘切进去半只遮挡的手臂。
江建国皱紧眉毛回看缩略图,江临已经跨步站到了面前。
“往回撤三步,”父亲把手机端平在胸口,“退回刚才那棵小柏树边上。”
“哪儿?”
“就那片树影里,身子稍微侧一点。”
江临老老实实退回去站定。张秀芬在旁推了丈夫一把:“手别抖,后头还有一堆家长要借这块地拍照呢。”
“咔嚓”一声,快门落定。
江建国把屏幕怼到江临眼前。画面里少年身量挺拔,风把黑色袍袖卷起半边,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眉眼舒展带笑。
“挺好,景深透亮。”江临点头。
张秀芬早把文件袋接了过去,两手托着硬壳封面,掀开丝绒衬页。
毕业证在左,学位证在右,盖着鲜红的钢印公章。
她从第一行姓名、出生年月一字不漏读到末尾的校长签名,指腹轻轻蹭过纸页边缘凸起的防伪花纹。
“这就算正经大学毕业了。”她舒了一口气,眼尾漾出细纹。
“本科读完了。”江临看着母亲的眼角,轻声纠正。
张秀芬把证书合拢抱在怀里,嘴唇动了动想叮嘱两句直博后的琐碎,临了还是抬手把儿子后颈处被风吹得翘起的一缕碎发捋平。
江建国接过文件袋塞回挎包内层,手指在屏幕上挑挑拣拣,想挑出两张能发家族群的抓拍,又怕把证件上的条码隐私泄露出去。
江临凑过去,伸手指了指屏幕:“裁掉底部的身份证号,留大半身合影就行,这张光线好,发给外婆看正合适。”
微信视频接通时,老家那头的拨号音响了两声才接上。
张秀芬顶着一头银丝凑近镜头,背景里响着农村老家吊扇嗡嗡的转动声。
老太太眯缝着眼瞅了半天:“临临啊,今儿太阳大不大?哎哟,穿这身黑袍子瞧着像个大官,比村委会电视里放的那些留洋学生精神多了。”
江建国在一旁憋不住笑出声,被张秀芬用手肘拐了一下。
张秀芬抢过手机,把红彤彤的证书平举到摄像头跟前,镜头对焦晃动,老太太那头只见得一团红影:“字太小瞅不真,临临你给外婆念念上面写的啥。”
江临蹲下身子凑到话筒前,平缓地把两张纸上的字号读了一遍。
老太太在那头听得不住点头:“好,好,好好收在抽屉里,等腊月回家拿给我摸摸。”
“留着呢,回村头一个给您看。”江临言语笃定。
挂断视频,顾明澈手里拎着两瓶冰镇绿茶穿过人群找过来。
他先朝江父江母躬身问好,转头打量着江临头顶的四角帽:“别愣着,水利馆那边聚了七八个人,大家等你过去居中镇场子。”
“今天在方阵里站得够久了。”江临把水接过来递给父亲。
“那也得拍,留张能看的照片贴研讨室工位上,省得旁人成天说咱们数理组不通人情。”
红砖墙下,几拨同学早排好了队形。
学士帽斜飞,宽袍大袖互相拉扯着找空隙。
江临把一位个头不高的同学父亲让到前排小板凳上,自己退到后排台阶边缘,顾明澈举着相机退到马路牙子上,踩着自行车道取景:“好,看镜头,别眨眼。”
快门连按三下。
旁边那位退下来的父亲热络地上前接过相机,挥手示意年轻人再单独拍一组。
这回江临没看镜头,身旁的周巡正眉飞色舞比划着上午拨穗时穗子挂在眼镜腿上的尴尬事,江临侧过脸去笑,笑意正落入镜头中央。
一位平日不怎么言语的室友挤过来,递过一本巴掌大的硬皮留言册。
纸页上七扭八歪签着各式笔迹,翻到扉页,正中间画着一只缺了半只耳朵的简笔画黑猫。
江临握着中性笔抬头:“毕业回老家还是去上海?”
“回无锡,进设计院。”同学声音有些发涩,“家里催得紧,本想留京拼两年,到底还是拗不过老头子。”
江临笔尖落在纸面上,没劝对方违逆家意,只端端正正写下“海阔天高,顺遂平安”,落款签上日期。
递回本子前,他用笔尾点了点那只滑稽的猫脸:“这爪子是谁的手笔?”
“陈胖子呗,非说是黑猫警长,被大家笑了一上午。”同学摸着后脑勺笑了出来,离别的生涩在打趣声里淡了去。
老教授们结伴从红砖墙廊下走过,停下步子同江家父母寒暄。
话语里不吝赞誉,提及九月开学后的联合培养计划,老先生们只交代了一句“放假先带父母在城里好生转转”,没提半句期刊与算子。
江建国听得两手紧贴裤缝,笑纹堆在眼角,握手时用了十足的诚恳。
中午订在清华南门外的一家淮扬菜馆。
大圆桌铺上白台布,江建国端起温热的黄酒,又聊起当年高考分数的光景。
那段岁月对于顾明澈是几年前的旧事,对于江临,其间却横亘着漫长时空里的电火、车辙与星轨。
但他只是端起茶杯,安静地听着父亲把讲过八百遍的旧段子又讲了一遍,筷子伸向母亲特意点的那道松鼠鳜鱼,把炸得酥脆的鱼肉夹进母亲碗里。
张秀芬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模样,冷不丁道:“多吃两块,这两年脸颊肉眼看着见棱见角的。”
“吃着呢,学校二食堂的肉包子顶饱。”江临笑道。
午后日头偏西,顾明澈赶去实验室处理仿真,江临陪着父母顺着荷塘边的树荫慢悠悠往校门走。
三人走得很缓,走累了便在石凳上坐下分喝一瓶水。
江临挨着父母并排坐着,夏日的微风穿透树叶,带走脊背上的微汗。
学士服早妥帖叠好装在牛皮纸袋里,肩头那道死硬的褶子,随着这场喧腾仪式一同平整地收进岁
深黑色的化纤面料被硬生生压出一条发白的折线,顺着右肩胛骨斜斜撇向咯吱窝。
江临停下步子,任由母亲拉扯着宽大的袍袖。
“昨晚在衣架上挂了一整宿,还特意拿喷壶洒了水。”
张秀芬手指顺着肩缝用力往下捋,指尖泛白,又瞥见前襟下摆也翘起一角,想伸手去拽,又怕把胸前垂着的明黄色工科垂布扯歪。
江建国拎着两个装满矿泉水和折叠伞的帆布袋站在杨树底下,眯缝着眼打量:“隔着三米远谁看得清,拍进相机全是一团黑,板正得很。”
张秀芬扭头瞪了他一眼,手掌依旧平贴在儿子的呢子领口处抚弄:“你昨晚叠那件的确良也是这套嗑,领子后面压出个大死褶,临出门还是我拿熨斗给烫平的。”
江建国咧嘴笑笑,没敢搭腔,把滑下胳膊肘的帆布带子往肩头耸了耸。
江临反手把被母亲扯歪的黄色垂布挑回正中,拍了拍衣襟:“大巴车运过来全塞在编织袋里,大家身上都挂着这道印子。穿着它走完红毯,就算正式结业了。”
张秀芬这才松了手,退开两步上下打量,伸手拍去儿子胸口并不存在的浮灰,眉眼舒展下来。
六月二十九日清晨,清华西大操场周遭的人声早早沸腾起来。
父母前天下午坐高铁抵京,江临在出站口接住老两口时,一眼便从涌动的人潮里揪出了父亲那件灰蓝色的短袖真丝衬衫。
今早江临六点半轻手轻脚起床,父母早穿戴整齐坐在客厅方凳上。
江建国生怕衬衫起褶,早饭喝小米粥时特意在胸前别了条干毛巾。
张秀芬把装满凉白开的太空杯塞进江临的双肩包,反复确认学位证硬壳夹层该往哪儿塞才不会折角。
操场草坪上排开了上千张折叠方凳,红毯一路铺到升旗台下。
江临领着父母走到东侧看台的家长观礼席,确认好散场集合的树荫拐角,才转身穿过跑道去工科院系的方阵排队。
路上碰见同宿舍的同学,几人迎面撞上,免不了互相拽着垂布领口打趣两句,问得最多的还是待会儿腾不腾得出半小时合影。
“散场去老水利馆后墙见,”江临指了指背阴的红砖墙,“那边树阴大,把你爸妈也一块儿喊上。”
同学笑着应下,抹了把额角的汗,急匆匆去抓被风掀飞的四方学士帽。
江临在自己的学号椅前落座,摸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已就位”。
那头几乎秒回,言简意赅两个字:“看见。”
八点整,广播里的军乐团国歌奏响。
全场几千人齐刷刷起立。江临跟着直起身子,视线掠过前方起伏平整的四角学士帽丛,近侧有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直博生喉头轻微耸动,深吸了口气,随后的合唱声调拉得极高。
盛夏八点的日光漫过白杨树冠,打在肩头那道死硬的褶子上,晒出微微发烫的化纤温热。
漫长岁月里隔着冷铁与荧光屏悬想过的平凡日子,最终落定在这处蝉鸣喧嚣的操场上。
台上报批、拨穗与宣读授位决定的流程走得有条不紊。
江临听得专注,山风把音响里的声音吹散了几个词,邻座的同学偏头投来探询的目光,他压低声音把听清的副校长答词顺嘴复述了一遍。
散场乐声响起,他起身从系主任手中接下墨绿色的硬皮文件夹。
打开内页,烫金校徽下印着黑白的证件照与学士学位证书编号。
他翻合一次确认字迹清晰,合拢塞进随身带来的文件袋里。
顺着退场人潮逆向绕出看台,张秀芬正踮着脚朝方阵尽头招手。
江建国早端稳了那台用了三年的智能手机,屏气凝神,透过取景框捕捉儿子走近的脚步。
快门按响时,旁边穿碎花洋裙的女生刚好横穿镜头,画面边缘切进去半只遮挡的手臂。
江建国皱紧眉毛回看缩略图,江临已经跨步站到了面前。
“往回撤三步,”父亲把手机端平在胸口,“退回刚才那棵小柏树边上。”
“哪儿?”
“就那片树影里,身子稍微侧一点。”
江临老老实实退回去站定。张秀芬在旁推了丈夫一把:“手别抖,后头还有一堆家长要借这块地拍照呢。”
“咔嚓”一声,快门落定。
江建国把屏幕怼到江临眼前。画面里少年身量挺拔,风把黑色袍袖卷起半边,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眉眼舒展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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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秀芬早把文件袋接了过去,两手托着硬壳封面,掀开丝绒衬页。
毕业证在左,学位证在右,盖着鲜红的钢印公章。
她从第一行姓名、出生年月一字不漏读到末尾的校长签名,指腹轻轻蹭过纸页边缘凸起的防伪花纹。
“这就算正经大学毕业了。”她舒了一口气,眼尾漾出细纹。
“本科读完了。”江临看着母亲的眼角,轻声纠正。
张秀芬把证书合拢抱在怀里,嘴唇动了动想叮嘱两句直博后的琐碎,临了还是抬手把儿子后颈处被风吹得翘起的一缕碎发捋平。
江建国接过文件袋塞回挎包内层,手指在屏幕上挑挑拣拣,想挑出两张能发家族群的抓拍,又怕把证件上的条码隐私泄露出去。
江临凑过去,伸手指了指屏幕:“裁掉底部的身份证号,留大半身合影就行,这张光线好,发给外婆看正合适。”
微信视频接通时,老家那头的拨号音响了两声才接上。
张秀芬顶着一头银丝凑近镜头,背景里响着农村老家吊扇嗡嗡的转动声。
老太太眯缝着眼瞅了半天:“临临啊,今儿太阳大不大?哎哟,穿这身黑袍子瞧着像个大官,比村委会电视里放的那些留洋学生精神多了。”
江建国在一旁憋不住笑出声,被张秀芬用手肘拐了一下。
张秀芬抢过手机,把红彤彤的证书平举到摄像头跟前,镜头对焦晃动,老太太那头只见得一团红影:“字太小瞅不真,临临你给外婆念念上面写的啥。”
江临蹲下身子凑到话筒前,平缓地把两张纸上的字号读了一遍。
老太太在那头听得不住点头:“好,好,好好收在抽屉里,等腊月回家拿给我摸摸。”
“留着呢,回村头一个给您看。”江临言语笃定。
挂断视频,顾明澈手里拎着两瓶冰镇绿茶穿过人群找过来。
他先朝江父江母躬身问好,转头打量着江临头顶的四角帽:“别愣着,水利馆那边聚了七八个人,大家等你过去居中镇场子。”
“今天在方阵里站得够久了。”江临把水接过来递给父亲。
“那也得拍,留张能看的照片贴研讨室工位上,省得旁人成天说咱们数理组不通人情。”
红砖墙下,几拨同学早排好了队形。
学士帽斜飞,宽袍大袖互相拉扯着找空隙。
江临把一位个头不高的同学父亲让到前排小板凳上,自己退到后排台阶边缘,顾明澈举着相机退到马路牙子上,踩着自行车道取景:“好,看镜头,别眨眼。”
快门连按三下。
旁边那位退下来的父亲热络地上前接过相机,挥手示意年轻人再单独拍一组。
这回江临没看镜头,身旁的周巡正眉飞色舞比划着上午拨穗时穗子挂在眼镜腿上的尴尬事,江临侧过脸去笑,笑意正落入镜头中央。
一位平日不怎么言语的室友挤过来,递过一本巴掌大的硬皮留言册。
纸页上七扭八歪签着各式笔迹,翻到扉页,正中间画着一只缺了半只耳朵的简笔画黑猫。
江临握着中性笔抬头:“毕业回老家还是去上海?”
“回无锡,进设计院。”同学声音有些发涩,“家里催得紧,本想留京拼两年,到底还是拗不过老头子。”
江临笔尖落在纸面上,没劝对方违逆家意,只端端正正写下“海阔天高,顺遂平安”,落款签上日期。
递回本子前,他用笔尾点了点那只滑稽的猫脸:“这爪子是谁的手笔?”
“陈胖子呗,非说是黑猫警长,被大家笑了一上午。”同学摸着后脑勺笑了出来,离别的生涩在打趣声里淡了去。
老教授们结伴从红砖墙廊下走过,停下步子同江家父母寒暄。
话语里不吝赞誉,提及九月开学后的联合培养计划,老先生们只交代了一句“放假先带父母在城里好生转转”,没提半句期刊与算子。
江建国听得两手紧贴裤缝,笑纹堆在眼角,握手时用了十足的诚恳。
中午订在清华南门外的一家淮扬菜馆。
大圆桌铺上白台布,江建国端起温热的黄酒,又聊起当年高考分数的光景。
那段岁月对于顾明澈是几年前的旧事,对于江临,其间却横亘着漫长时空里的电火、车辙与星轨。
但他只是端起茶杯,安静地听着父亲把讲过八百遍的旧段子又讲了一遍,筷子伸向母亲特意点的那道松鼠鳜鱼,把炸得酥脆的鱼肉夹进母亲碗里。
张秀芬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模样,冷不丁道:“多吃两块,这两年脸颊肉眼看着见棱见角的。”
“吃着呢,学校二食堂的肉包子顶饱。”江临笑道。
午后日头偏西,顾明澈赶去实验室处理仿真,江临陪着父母顺着荷塘边的树荫慢悠悠往校门走。
三人走得很缓,走累了便在石凳上坐下分喝一瓶水。
江临挨着父母并排坐着,夏日的微风穿透树叶,带走脊背上的微汗。
学士服早妥帖叠好装在牛皮纸袋里,肩头那道死硬的褶子,随着这场喧腾仪式一同平整地收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