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行比江临早到。

    一月上旬的报告安排在一间不大的教室里,他已经把自己的几页图摊在前排,见江临进门,便招手让他来看其中一张。

    “这回中间那几种,我补完了。”

    江临放下包,俯身看了一遍。

    从有载荷的一端构型到另一端,并不是把连接位置在图上慢慢挪过去,实际的局部关系和整体响应也要跟着走。

    陆知行此前选中的,正是中间那段最值得研究的变化。

    如今他沿自己的问题给出一组清楚结果,几处原来分散的条件能够放到同一类对象里表达,哪些变化可以接着走,哪些会越过已定范围,也分得更清楚。

    江临看完,拿笔在其中一个地方圈了一下,问这一段能不能留到讨论时一起讲。

    “就是想让你看完,下午我来讲。”

    陆知行将其中一份递给江临留着,自己的那份放回文件夹,几处准备再讲的地方已贴了窄纸条。

    陆知行打开自己的文件夹,把最想展示的那一张放到上面,神情里藏不住一点兴奋。

    自己的那一段问题终于长成了能拿出来同人讨论的东西。

    报告开始,江临先给出的是一张已经做成的机械网络照片。

    中部放着实际载荷,外围有几条可选的连接路径,驱动从一侧进入,在选定条件下形成相对集中的响应,而中央需要保留的区域仍能维持在限定的水平内。

    这不是第一次展示同一块板。

    早先的结果说明某些构型可以这样工作,新的研究则把一族连续选择如何构造、在什么条件下能够保持要求,整理成更完整的结论。

    江临将照片切到对应的数学对象。

    他没有从最初的基础课程讲起,台下的人已经看过材料,真正关心的是这一次多得到了什么。

    一个固定构型的成功,不能自动保证向另一个构型过渡时,中途每一步都成立。

    江临先说明构造中保留哪些关系,再将载荷与整体相互作用一并纳入,给出在限定模型与频段下可以持续选择的一组条件。

    原来分开的几个例子,在这里有了一条能从一端走到另一端的路。

    陆知行坐在前排,看到自己最在意的那段出现,稍稍向前倾了一点。

    江临沿推导继续,将关键一步停在屏幕上,让大家看为什么只改变局部而不核对整体会丢掉必要的影响。

    他过去已经使用的全局联立保留着,新的构造则让人在合适范围内能够更有方向地选择局部变化。

    两者在这一份结果中各自完成该做的事。

    为了让这件事看得更明白,他把三段构型并排放到屏幕上。

    最左与最右都满足要求,若只沿最直观的那一种连接变化过去,中间一段却会使原来绕开的响应重新传向中央。

    这不推翻两端已经成立的结果,它说明两端之间的那条路需要另外构造。

    江临将新选择放到下面,同一个过渡过程里,有一组局部连接先作调整,另一组随后跟上,原先会挤进中央的那一段变化便有了不同去向。

    他展示的也不只有几张最漂亮的静态图。

    沿过程取得的记录依次出现,中央与外围各自的响应放在同一尺度上,听报告的人能看见哪些量在变,哪项要求仍被保留。

    陆知行低头在自己的纸上添了一笔,正好补到他下午想讲的位置。

    有人问江临,这是不是意味着可以为任何两种已经成功的构型找到相同过渡。

    江临摇头,回到刚才列出的条件,指出自己的结论需要的那一部分结构关系。

    它让一类原先只能逐个尝试的选择有了明确的构造办法,却不把类外对象一并带进来。

    提问的人点头,将自己材料里的一处标记改了,转而问这类关系能否在已有实验结构上判断。

    江临给他看了一个从实际参数到当前描述的例子,对方顺着读完,已经能辨认哪些测量是自己还缺的,哪些手头早就有。

    这几分钟的讨论让台下安静了一阵,许多人都在对照自己的对象写东西。

    江临没有急着翻页,等大家记完,才继续下一项。

    台下有一位研究者举手,问若中央载荷不是固定在一个位置,而是在小范围内改变,是否必须为每个位置重新做一套完全不同的构型。

    江临请他把自己关心的范围说明。

    对方拿着一页简图走到前面,画的是自己的测量装置,载荷会在几个相邻位置间换,外部空间却不能随意扩大。

    江临沿图看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所有情况都行。

    他把这几个位置所需满足的条件放到一起,指出当前结论能够覆盖的一小类安排,又把多出来的约束单独留下。

    “如果你愿意保留这里这一段空间,可以先这样选。”

    他在图上画出一条不同连接,再把对应的变化代入已经展开的关系。

    台下有人拿笔跟着算,陆知行也低头写了几行。

    那位研究者站在一旁,看见中央几个位置被放进同一组选择,自己原先以为必须拆开的两种安排,已经出现可以共同使用的部分。

    他问其中一项条件能不能稍放宽,江临指向后面的一处相互作用,说如果要放,这一项也得跟着重算。

    对方想了想,最后保留原限制。

    对他的眼前装置来说,这已经够用,不必为了一个更大的结论先失去实际能做的东西。

    讨论结束,他把改过的图拍下来,问能否后面再把实际对象发来。

    江临说可以,先沿今天这组条件做,若出现范围外的变化,再单独讨论。

    接下来由陆知行讲他完成的部分。

    他没有把江临刚讲过的话重新说一遍,而是从中间过渡的一个具体对象入手,让大家看哪里需要保留较细的局部关系,哪里又能沿相同表示继续推。

    讲到一半,他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张比投影片更简单的图。

    台下刚才提问的人看见,立刻接上一句,说自己的第二种位置也许能放到这里。

    陆知行听完,停下来同他比较,两个人在板前把那一处说清,江临坐在侧面没有抢着替他们讲完。

    报告的时间比原先多了一些,后面的交流却没有显得拖。

    大家已经有各自想带走的问题。

    茶歇时,周蔚拿着杯子过来,提到自己团队最近那组材料结构仍在做,新的构造方法也许能帮助他们选择一种更清楚的测量安排。

    她谈的是下一步想区分的两种情况,几处新图已经画在纸上。

    江临同她站在窗边说了一会儿,约好后续给实际对象留一次讨论。

    贺长庚也来了,关心仪器之间的相互影响,听过一段以后,指着周蔚的图问其中一个测量点为何选在那里。

    两个人就这个位置谈起来,江临先站在旁边听,发现自己原来设想的用途又有了一点新的方向。

    走廊里还有别的讨论,有人关心理论,有人关心实物,有人只是找到一位很久未见的同行,说起下一次去哪儿做报告。

    江临拿着水杯在中间停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很热闹。

    晚些时候,一位做数学物理的老师同他谈起早年的薄电流片研究。

    对方最近在另一个问题里用到相关思路,真正看重的是那份证明把哪些原先只能凭经验说的话,变成了可以明确讨论的条件。

    他没有因为江临正在做机械与制造,就把那份研究当成已经过去、只能放在履历上的事情。

    江临听完,认真问了对方当前对象与原模型差在哪一处。

    两人聊了十多分钟,老师说以后还想请他来参加一次专题交流,相关工作在专业讨论里已有不少后续。

    江临把时间记下,随后被陆知行叫去吃饭。

    “你水都没喝完,先放那儿吧。”

    江临低头才看见杯里还剩大半,笑着一口喝了些,跟他往外走。

    饭桌上坐着几位下午报告的人,最初还在谈某一行推导,后来有人说自己订错了返程车次,整个话题便转到明天怎样安排。

    陆知行翻手机看了一眼,说自己这次不赶,明天上午还想去看那块真正放着载荷的实验板。

    江临说上午可以,操作人员还有一组测量,大家正好看它怎样在平常工作里用。

    对方笑着点头,随后将手机收回口袋,继续吃饭。

    夜里,陆知行又发来一张手画的图,圈出下午听众提醒他的那一处限制。

    江临看过,回他这项值得留下,明天在实物前也许看得更清楚。

    对方很快答应,随后补了一句让他别把例子先做完,自己已经想好要问操作人员哪一段。

    江临笑了,将手机放到一边。

    第二天,实验室里并没有重新搭一个专为来访准备的空模型。

    中央放的是实际要测的对象,旁边设备照日常需要运行,研究人员按已经选定的构型开始测量。

    陆知行站在外侧,亲眼看见自己纸上的中间那组选择用于承载这件东西,后面几段记录仍按预期保留。

    他伸手摸了摸桌边,却没有碰正在工作的结构,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这一组终于在别人的实验里待住了。

    江临转头看他,两人都笑起来。

    那位昨日带来新图的研究者也在,沿着实际位置问了几处,回去后便能按自己对象继续做,不必再等江临替他把每一件材料选好。

    他们离开时,研究员仍坐回原位,将下一件样品排进去。

    江临送人到楼下,回来以后看见邮件里已经有一份新的对象说明,正是昨日下午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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