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回到新居时,母亲已经将早饭留在锅里。

    父亲从窗边转过来,第一句话便说,土面上好像有一点绿了。

    他跟过去看,最靠内的位置确实冒出极细的一点,若不俯下身,几乎分不清。

    母亲叫两人先吃饭,父亲应了,走到半途又回头看一眼,说下午光好,还能看得清些。

    江临坐到桌前,喝了几口热粥,隔着客厅看那几只小盆,终于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这一年的十一月。

    当天下午,他才去研发区。

    第二工位的验证板仍在桌侧,林一舟来时没有先打开程序,而是把最近一段使用记录给他看。

    操作人员已经熟悉反馈,换样次序也按各组自己的实验安排走,留下的问题变成了另一种:有些相似动作做得多,是否每次都要由人从头带着走。

    江临看完,问能不能把下午原定的一次换样完整留下。

    “录像一直有。”林一舟说。

    “还要把他当时为什么选这一片留下。只看动作,前后两片有时候一模一样。”

    林一舟明白了,去找当天负责的人。

    那位研究员正在核对样品编号,听完要求,把自己的工作表翻到今日一栏,指给两人看其中三个不同去处。

    一片已经测完,要回储存座;一片做过前半段,需要转入下一种条件;还有一片暂时不动,等同组人的比较结果出来再说。

    他没有为展示特意把这三件事改成最容易看懂的顺序。

    江临也没让他改,只把机器现在能够识别的对象、动作和去向说清,随后坐到侧面看他操作。

    新接入的外部信号装置先在浅盘上方熟悉过,原控制柄仍留在旁边,使用者可以照自己的习惯选。

    研究员试了几次,觉得在粗略选择阶段用新方式省力,到了自己尚不熟的细动作,仍想握住控制柄。

    江临让他按这个安排来。

    一段完整示范很快留下:从哪一组取样,接近时怎样改变姿态,接触到新支承以后何时释放,最后怎样退出。

    记录里不只有机械臂走过的线,也有样品在这一刻应该处于什么状态。

    林一舟将几个能反复调用的动作显示出来,研究员看着其中一项,摇头说这个名字不好认。

    “取出以后,不一定送回来。有时直接去旁边那台。”

    “那分成两段?”

    “取出来是一段,送哪儿我自己选。”

    江临在旁边点头,让林一舟把两件事分开。

    午后第二批样品到位,研究员按自己的表选了已经示范过的取出方式,又指定这一次的目标。

    机械手开始行动。

    他坐在控制位上,手没有一直紧握,目光随样品移动,到了接近新座的位置才稍稍向前倾。

    反馈里那一点受力变化传来,机器按已建立的接触状态完成交接,随后退出。

    研究员伸手将工作表上的第一项划掉。

    “这个以后每天都有。”

    他没有等江临问下一片,而是直接选了第二个对象,给它安排了不同去处。

    这一回,原先被保留的那片仍留在最里面。

    林一舟看着托架上的空位,低声笑了,想起自己最初以为换样就是照着一排东西依次拿走。

    熟悉的工序在眼前变得更自由,人做过的选择能够留下,下一次又可以按当天的事情改动。

    江临把成熟方法带来的几种接口展开给硬件工程师看,快速连续处理仍由验证板负责,上层任务在已有控制系统里安排。

    这里不必等新芯片,也不必把原来运行得很好的装置拆掉重来。

    他们用了一周,将几位操作者确实需要的常用步骤整理出来。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同一种操作方式。

    有人愿意在示范时慢一点,把关键接触分得很清楚;有人先完整做一遍,再回到记录里补上要保留的状态。

    林一舟起初想让大家都走一套相同顺序,后来发现,工具能认出同一件事,人的讲法不必一模一样。

    他把界面里的几处强制先后放松,原有安全控制继续负责装置本身,使用者则能把自己的实验安排放进去。

    江临来看时,他已经拿着一页改过的内容等着讨论。

    两人在桌前坐了一个多小时,有一处意见没立刻合在一起,林一舟说想再问问实际使用的人,江临便把那一项留着。

    隔天,对方带来另一种常见用法,原先的分歧也有了可以比较的对象。

    这一周里,江临还被拉着做过一次不太像演示的交班。

    上午的研究员要去另一栋楼,下午接手的人来得早,两人正好把剩余工作摊在一起。

    前者说有一组暂时别动,后者问是哪一组,随后自己在界面里找到对应的位置,又把已经结束的那一项收起。

    江临站在后面,没有代替他们解释。

    接班的人问完几处,坐下来完成第一段取样;离开的人看了一会儿,发现对方已经能按自己的理解继续,便拿上外套走了。

    等门关上,接班的人才转头对江临说,原来最怕的是别人把几段动作录好,却没告诉他录的时候究竟在等什么。

    “现在我能找到他留的那一项。真有变化,也知道从哪儿接着改。”

    江临让他把这句使用感受留给林一舟,下午的界面还会整理。

    接班的人顺手将自己下一项要用的记录留在桌边,屏幕没有再切回开发页,旁边的实验已经等着这一批样品。

    那人笑了,说自己已经写了两条,怕一下改太多,刚才还没给。

    江临把纸接过来,看完又递回去,让他直接找林一舟谈,这几处正是使用的人最清楚。

    十一月底,一次原定的自动化实验交流就在这间研发区举行。

    来的人不多,多数本来就在使用或研究类似仪器,先前看过公开材料,这次想看看真正连续工作时是什么样。

    研究员照日常安排选好样品,没有从空台开始重新表演第一件成功。

    来访者站在外侧,看几片样品依次进入不同位置,其中一位始终盯着那张工作表。

    “等你明天换另一组,这些还能留多少?”

    研究员将已经用过的动作展开,让他看哪几项沿用,哪一项要重新指定。

    对方追问了两处,很快拿出自己仪器上的一种安排,想知道可不可以在交接前暂停,让另一种测量先完成。

    江临走过去,同他看对象的关系。

    需要保留的不是一段固定的等待时间,而是前一项测量实际结束之后,样品才允许进入下一步。

    这位来访者听完,在纸上改了一个箭头,转而和林一舟谈怎样让使用者看懂这个选择。

    交流到中途,研究员临时接管了一次。

    不是机器出了意外,而是同组人传来结果,那片原定晚些处理的样品需要提前进入下一段。

    他取消尚未开始的一项安排,自己选中对应样品,接管到便于判断的位置,再让后面的已熟步骤继续。

    来访者看得很认真,这次反而没人盯着机械手是不是拿得足够漂亮。

    他们看见一个人怎样在自己的工作里改变主意,而整套工具仍然接得住。

    午饭时,几个人坐在一张桌旁。

    一位研究者说自己实验室最费力的是每次换装之后重新教,江临问清楚他换的究竟是对象还是整套工具,听到后半段便把问题记下来,准备另约具体的现场。

    另一个人关心那些反馈能否只保留一部分,因为自己的使用者并不需要同时辨认这么多变化。

    江临让他回去先把最常用的动作列出来,不必按眼前这一套照搬。

    这场交流之后,公开出去的是现实装置已经完成的工作和现实取得的记录。

    研究人员自己的贡献也在材料里,哪些属于已有系统,哪些是新方法带来的安排,都按实际写明。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江临收到一封由研究中心转来的询问。

    对方来自北京一家康复团队,之前参与过外部动作控制设备的使用,看到此次交流材料,想了解连续信号转换和接触反馈能否用于另一类使用者。

    信里没有泛泛地问能不能让人重新拥有一只手,而是列出他们正在关心的动作,以及现有装置在实际使用中让人费神的地方。

    江临把信读了两遍,又打开对方附来的说明。

    身体条件与隔离间里的研究员不同,想完成的事情却同样具体:选择一个动作,知道已经夹住,随后能在另一只手忙着的时候保留它。

    他回信说可以先看具体条件,现有结果不能直接代替对方的使用记录,但几段方法值得一起讨论。

    约见时间放在十二月上旬。

    发完邮件,他没有立刻把研发区改成另一种项目,而是去看当天仍在工作的隔离间。

    研究员已经离开控制位,站在旁边同同事讨论刚测到的结果,几步熟悉的换样按安排继续。

    江临等他们说完,问这个下午比以前怎么样。

    研究员想了一下,先说省了不少来回,接着指向同事手里的记录。

    “刚才那段以前容易错过。我要出去换东西,他自己看,等我回来再讲一遍。今天一起看见了。”

    同事将纸递给江临,说想知道这个局部变化跟最近那组连接研究有没有关系。

    江临接过纸,在桌边坐下来。

    林一舟背着包过来告别,下午还有自己的课程,见他们正谈得起劲,便把改好的界面说明放在桌角,约下次再看。

    机器的工作没有因为他走了而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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