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向川把袖口往上理了一点,让裴书宁看那一圈印子。

    他刚摘下外部装置,工具放在旁边,右手还压着衣料,等工作人员把对应位置记清楚,才慢慢放下来。印子并不整齐,有一小段比别处明显,到了另一侧又淡下去。裴书宁先问他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舒服,随后让同事调出前几次随访记录。

    “不是一戴就这样。”许向川说,“前面还好,后面热了,想挪一下。”

    “你挪了以后呢?”

    “舒服些,接着干活的时候又得重新找顺手的位置。”

    五月八日上午,江临坐在适配室另一侧,面前放着几件已经不用的外部接触样件。许向川不是来演示第一次抓住工具。他手里的工作已经恢复了一部分,今天还要在午后去见客户,带来的问题也因此具体:能够使用的装置,怎样在一整段真实工作里少打断他。

    裴书宁问清工作、休息和佩戴的先后,让许向川按平时感觉说明,没有替他把不适压成一个简单的“能忍”。

    许向川指了两次不同的位置。

    最初他说是同一圈,仔细回忆以后,又分出了坐着与起身活动时的差别。旁边的工作人员将他的描述对应到外部组件上,发现最明显的那一段,恰好位于某处边缘附近。

    另一位参加观察的人在午前到场,表现却不一样。

    同类装置,使用习惯和身体接触条件各有差别,最不舒服的位置也没有落在许向川说的地方。裴书宁看过两份记录,转头问负责适配的同事,能不能把目前只写“贴合”的一项再拆开。

    “松紧是一件事,边缘怎么动是另一件。”他说,“还有中间积的湿气,不能全混成材料好不好。”

    江临把一只外部样件翻过来,看到接触面上不同的形状。

    他想到的不是把废土里的深部器件搬到这里,而是过去在现实材料与机械研究里已经可以重建的测量办法。接触在实际运动中怎样重新分布,局部位置是否长时间承担同样的压力,某种表面结构是否改变排湿路径,都能先在相应台架上拆开比较。

    裴书宁让他把能做的范围讲具体。

    江临画了一只会缓慢改变姿态的模拟件,外面套着待比较的接触层。测量分别对应运动、接触和环境,不把某一个漂亮的静态图当成长时间戴用结果。真正涉及使用者的部分,仍由医疗团队按自己的观察安排进行。

    “先把最常用的那种装置做好。”裴书宁说,“别一次把每个人的东西全换了。”

    许向川坐在旁边听,等他们讨论到更换外壳时,插了一句:“打开清理能不能也算进去?”

    工程人员问他最费劲的地方。

    他没有去碰正在检查的装置,而是指向自己包里装配件的小袋。过去主机占地方,现在已经轻便些,可收工后仍要整理、擦拭、放好。若为了看起来紧凑把几个接触部件包得太深,到了最后反而更麻烦。

    江临把这一条写到图边。

    中午,许向川按约离开。裴书宁的同事继续处理适配,江临带走的是经过允许共享的工程信息和待测样件,没有把患者资料装进自己的私人研究包。

    下午的材料室里,第一组比较先跑起来。

    两件外观很像的接触层摆在台面上,一件采用原来的安排,另一件改变了表面与边缘的一小部分。工作人员先将两者的其他条件对齐,再让模拟件完成相同的运动。

    静止时,差别不大。

    动起来以后,江临看到其中一件的边缘反复挤向同一处。原先只取起点和终点的两张图,很容易把中间那次集中漏掉。他让负责的人保留连续记录,对方调出已有采样,换一种显示方式,变化立刻清楚起来。

    “不是越软就越好。”对方说。

    他拿出另一件更柔软的样品,实际装上后,局部折起的方式反而使接触更不均匀。江临没有把这件样品丢回废料箱,而是让他将它与前两件一同保留,三者正好能把问题拆开。

    第二天,适配组也来了。

    他们带着外部装置的实际固定方式,指出材料室里有一处边界设得过于理想。若照那个方向固定,人在使用时根本不会总保持同样的姿态。江临把原来的夹持松开,按照对方给出的工程条件重新装了一遍。

    已经看见的差别没有完全消失,幅度却变了。

    这使后面的选择更清楚。材料组保留能稳定重现的那一部分,另一种只在理想固定下成立的改法停在研究台上,不送去让使用者替他们承担不确定的结果。

    那天下午,他们还讨论过一次取样的时间。

    材料室习惯让每一段过程长短相同,适配组带来的日常记录却并不整齐。有人工作很集中,中间停得也久;有人不断起身,几分钟一换姿势。若只挑最整齐的一段,结果看起来容易比较,却可能错过使用者真正不舒服的时候。

    裴书宁的同事把两种资料分开,说明哪些用于控制条件下的比较,哪些来自日常观察。江临随她看完一份记录,注意到最显眼的变化之后,使用者曾主动调整过装置。

    “后面不能假定条件还和前面一样。”他说。

    对方点头,把那次调整单独标出来。不是把它当成应该删除的坏数据,而是需要知道,人已经为了继续工作做了什么。

    工程人员听到这里,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旧样品,模仿那种调整,发现只要移动一点,原先方便的位置就会让出另一处空间。这个小变化牵着采集组件和线束,不能只看皮肤上的一圈。

    江临在台面画出几个相连的位置,让他先按整套穿戴方式重做。新一轮台架比较因此晚了半天,却避免把一个局部舒服、整体更难用的改法往前送。

    傍晚收工时,另一位参与观察的人打电话来改预约。

    她第二天要陪家人办事,希望把原定上午换到下午。工作人员核对日程后答应,又问她最近有没有新增的不适。对方说起自己的使用情况,先讲哪一段已经顺手,随后才提到仍需调整的地方。

    电话没有开免提,江临只听见工作人员逐项确认。他收起桌上的图,等对方忙完才问,自己下次来应该留哪个时段。

    “你上午来材料室就行。”对方说,“她的观察我们另排。”

    江临把时间记下。走出门时,他看见走廊里有人拎着晚饭进来,椅子上留着一件外套,另一边的工作人员正在给家里回电话。这里每一份记录都对应着自己的日子,研究得从这些日子里取得信息,也得给它们留下空间。

    他第二天按时到材料室,新样件已经装上。

    负责的人把昨晚修改的固定方式指给他看。江临沿着整套布置走了一遍,先确认线束没有为了得到好看的局部结果而被临时挪开,随后才坐下看新的记录。

    同一周里,排湿条件的比较也有了第一批记录。

    外层开口的位置改变以后,一些区域不再像原来那样积聚;但若开口安排得太靠近需要稳定贴合的部位,使用中又会出现新的边缘变化。几个团队围着同一件实物讨论,谁也不能只拿自己那张图宣布全部解决。

    江临把连续接触数据与结构的位置叠在一起,指出有一段变化可以由几何调整减轻,而不必要求使用者每过一会儿就重新挪动装置。

    工程人员当场改了一件样件。

    他先在台架上装好,让它完成约定的重复动作,再拆开看是否容易清理和复装。许向川提过的小袋放在旁边,几件零部件没有被做成必须整套丢弃的样子。适配组看完,提出给一处容易装反的边缘留下更清楚的手感。

    五月十一日,裴书宁再次来到材料室。

    他看过台架记录,又把非侵入式接触观察的第一批结果同工程人员讨论。这时能说清的是,选定装置在限定条件下采用的一种结构调整,已经减少了某些不均匀接触,并使取下后的处理更方便。是否适合更长时间、不同使用者,仍按接下来的实际日历往前观察。

    江临在会议最后一页看到“长期相容”四个字,拿笔圈了一下。

    写这页的人很快明白过来,将它改成当前外部接触观察的具体内容。皮肤上戴着的东西与深部组织中的器件,条件差得很远,不能凭一个表面结果顺手跨过去。

    裴书宁把改后的那页留给同事,起身去看一件已经复装的装置。

    “后面让使用者照常过日子。”他说,“他们来告诉我们哪一段少折腾了,比坐在这里夸外形有用。”

    当日下午,许向川按约再来,江临正好在场。

    这次没有摆出一整套要他当众完成的工作。工程人员说明调整的位置,裴书宁团队按自己的安排确认适配和观察。许向川试过后,第一句话说的是拆开清理比原来顺。

    至于戴久了怎样,他没有提前替他们给好评。

    “下次来告诉你们。今天先记这一点,别替我把后面几周都答应了。”他说。

    临走前,他把工具袋拉链拉好,问江临是不是还在做那种能自己搭支撑的机器。江临说在做,许向川便拿手机给他看客户那里一处狭窄空间,说自己最近又遇到一个不好下手的位置。

    两个人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图。

    江临没有当场保证什么都能装上,只问清实际限制,把需要继续讨论的地方记下。许向川抬手看时间,说自己要走了,徒弟还在下面等,下午约好的时间已经快到了,两个人还得一起去取留在客户那里的工具。

    裴书宁从另一间屋出来,看见他们堵在门边,笑着让开一侧。

    “去吧,下次按约来。”

    许向川把袖口整理好,提起自己的东西走出去。那一圈印子留下的问题仍在研究,但下午的工作并没有因此从他的生活里被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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