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的肩部留着一处旧划痕。

    江临走近时,服务工程师正把升级后的工具放到它面前。外壳没有换成新型号的样子,机身标记也还是原来的。客户工人从旁边经过,随口说那道痕是早些时候搬架子蹭出来的,补过漆,后来又磨掉一点。

    五月十四日,北京附近的一处仪器配套厂区安排旧机升级验收。

    原来的工序没有撤。上午那批物料仍按既定方式进入装配区,班组的人先完成当天需要的工作,到了约好的时段,才把其中一台调到新准备的位置。升级服务买的是它可以承担的另一部分工作,不是让客户把原有生产突然停掉,替低熵演一出换代展示。

    客户负责人手里拿着自己的工序表。

    他想利用午间与换型间隙,让这台设备处理仪器维护中几种固定的取放、外部检查和周转。旧机器的机械能力有边界,复杂柔性装配仍交给合适的设备与人;眼前这套改动则用新的描述工具和实际工装,把原来散在几个位置的动作接起来。

    服务工程师先让客户班组照自己的习惯准备。

    有人把待维护部件放上托盘,另一人推来空周转架。机器人取到第一个对象时,并没有立即向正面工位送,而是先转到侧边,把一处需要观察的外表面朝向已经布置好的设备。

    班组长看着这一段,伸手叫停了后面的演示。

    他不是怀疑机器拿不住,而是发现服务人员留的空箱位置会挡住下午正常来料。工程师沿通道走了一遍,将空箱移到客户原先提出过的位置,重新检查取放范围,再从当前已知状态接着做。

    江临站在外侧,看他们把自己的流程逐渐放进新能力里。

    维护组件完成第一段处理后,机器人把它送到承接位置,客户人员检查并接走。另一只旧件放入分类区,后续仍由专业人员判断怎样处置,机器不会凭外观自行宣布仪器内部已经全部恢复。

    “这一步以后还是我看。”负责仪器的人说。

    “你看。”服务工程师答,“我们给你把前后搬运和固定接好。”

    对方点头,让后面的同事继续送下一件。

    午饭前,他们做完完整的一批。旧机器人回到原有工位,按原来的安排完成随后一段生产。服务工程师留在现场,看新旧任务怎样在真实班次里切换,将下午换型时的对象也留在自己的观察安排里。

    午间,班组长带他们到厂里的小食堂吃饭。

    端菜的人认得服务工程师,问他今天是不是终于能走了。工程师说还要留到下一班切换完,班组长在旁边接话,让他别急,下午那一种对象跟上午摆法不同,自己也想亲眼看过。

    江临坐到靠墙的一侧,听他们说起这几天的适配。

    原先有个位置,客户工人总习惯把工具放在那里。服务人员第一次安排机器经过,觉得那里应当保持空着;工人却说自己一天要拿十几次,不放近处就得反复绕路。双方争到后来,把工具架挪了一个方向,又改了机器取料的姿态,才都能继续干活。

    “图上没这只工具。”工程师说。

    “你们来的时候,我拿去修了。”班组长笑起来,“第二天送回来,正好给你们添堵。”

    江临问工具架现在在哪儿。

    班组长夹了一口菜,用筷子朝外比了个方向,说等吃完带他看。他更在意的是服务人员肯留下来把一个完整班次看完,而不是只在没有其他东西的时候证明动作能做。

    饭后他们经过那处工位,江临看见架子确实很普通,上面几件常用工具各有磨损。工人取下一件,顺手把另一件挂回,机器从另一侧把料送过去,两边没有互相等。

    服务工程师指着地面一处旧标记,说这里就是最初排的位置。他没有把它遮掉,准备留在这次适配记录里,给后来的人看为什么最后改了。

    下午的班组接上时,一位刚来的工人先照原来的习惯去拿工具,走到一半,发现新位置更近,便转身从侧面取走。他没有站着评价改造有多大,只招呼同伴把后面那只箱子推过来。

    江临站到通道外,把这段看完,才同客户负责人一起去核对服务单。

    下午,客户按合同确认了本次付费服务。

    部件、软件适配、现场工作和后续维护各有范围,原整机已经验收过,不再算一台新机器。江临在休息区翻看这份服务单时,客户负责人指着其中一项,问以后再增加一种相近对象,是不是仍要把整套项目重做。

    “先看对象差在哪里。”江临说,“能沿用的工装与动作不会让你再买一遍。超出旧机能力,就得换办法。”

    负责人让工程人员取来另一件产品。

    那是一种供别的行业使用的组件,与江临的种植区、医疗装置和太空任务都没有直接关系。外壳不大,里面有几处需要稳定装配的部位,客户想让现有产线在不打乱主业的情况下多接这一类订单。

    江临拿在手里看了一遍,问清他们真正卡住的是哪一段。

    对方最在意的并不是“能不能全自动”,而是一个熟练员工每天要来回搬很多次,到了真正需要判断的地方,却没有完整的时间。他希望旧机接过重复的部分,把人的工作连贯起来。

    服务工程师把组件放到现有工装上,量了几个位置。

    其中一段可以直接沿用,另一段需要新支撑,最后一项还得由客户自己的工艺人员给出装配要求。双方约了继续适配的时间,没有当场把所有事情都说成已经做完。

    江临离开前,经过另一条生产线。

    一台早已售出的设备正在与工人交接来料,旁边的工艺图上画着他没见过的产品。班组的人忙着处理自己的批次,没有因为他走过就把机器停住。有人将一只装满的周转箱推向下道工序,空箱很快补上。

    他站了几分钟,才问服务工程师那是什么。

    对方报了产品用途,又说这批订单是客户自己新接的,工装也由本地配套厂做过调整。低熵提供的机器仍然在其中,但订单从哪里来、成品送给谁,并不需要江临亲自决定。

    回程车上,他把这件事告诉陈砚。

    陈砚在电话里笑:“你今天才看到这一条。我们服务人员每回来一个,都带些没见过的东西。”

    他说江城那边最近收到几份旧机升级需求,仓储、种植区和仪器维护各有不同。有人想买一台新机,现场看过以后,发现把已有设备和工装改好就能完成当前任务;也有人原以为只改程序,实际对象却超出旧机能力,需要另排设备。

    “先让人去看,别把升级当新机的宣传词。”江临说。

    陈砚答应,随即问了一个具体问题:同一套通用工具能否给服务人员更清楚地标出哪些资源必须现场具备,免得到了客户那里才发现少了可承接的位置。

    江临想到月底刚形成的研究结果。

    他没有让成熟服务流程等整套新理论上线,只挑出已经可以直接使用的一部分描述方式,约工艺人员先在两个明确场景里试。当前合同照常履行,新的工具帮助下一批适配少走一段弯路。

    两天后,他到研究中心看种植区的搬运。

    这里使用的一台已有设备接过收获后的周转任务,架位已按实际筐重和人的身高调整。程序知道哪些筐能去厨房,哪些留在研究区;标签与位置一起约束,遇到不清楚的东西就停在可确认的位置,让工作人员处理。

    罗穗在一旁看过,最先问的是临时多来一筐怎么办。

    工程师示范了新加对象的登记与摆放,没有要求她每次都找江临。她亲自放入一只空筐,按约定步骤加到待处理位置,再让设备完成取放。

    筐稳稳落到架上。

    罗穗伸手试了人还能不能从旁边拿自己的东西,确认通道仍够,才把真实的一筐推过去。她不是为了给机器让出漂亮画面而改变所有工作,机器要在这处本来就有人生活和研究的地方待得下去。

    江临看完这一段,又去旁边的仪器间。

    一只已经换过用途的托架上放着测量组件,维护人员不再抱着它走完整条走廊。设备把东西送到门边的承接位置,人再处理必须亲手完成的部分。旧资产没有变成只能放在角落等淘汰的东西,新的工位也没有因此失去它自己的专业分工。

    当晚陈砚把本周服务进度发来。

    已完成验收与付款的项目单独记账,在做的仍在做;新整机的五月验收继续沿原来的生产安排增长,不把这些旧机重复加入数量。后续服务团队有了稳定的工作,而客户没有被迫为每一种新增用途重新购买整套设备。

    江临看过其中两张现场照片。

    一张是自己去过的仪器配套厂,另一张来自外地仓库。仓库里有人把一只普通水杯放在工位外侧,后面的机器人正托着货物转向。照片并不整齐,角落还露着半辆小车,却让他多看了一会儿。

    他回复陈砚,下一次可以把服务工程师也叫来讨论,不必只让管理人员概括。

    陈砚回了一个时间,随后又补了一句,说有个人早就想问他旧机几种承接方式的问题,自己拦了两回,让对方先把现场记录带齐。

    “这回带来了。”

    江临把时间记下,合上电脑。桌边放着他自己的小结构,下午还没做完一组比较。他伸手把灯转过去,重新坐到实验桌前,准备继续那件没有客户催着交付的工作。他先将下午停下的位置找回,取出相应的小件,试着改变其中一个支撑。结构动了一点,停住。他低头看清挡住的地方,拿过纸笔,重新画了一条可能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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