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行在白板上画了两只手。

    画到第二只时,旁边有人笑他画的像两把叉子。他没改,把叉子之间的细杆补完,又在下方画了一块支撑,转身看江临。

    “前后都能放稳,中间一定能换过去吗?”

    四月二十六日下午,原定的研究交流已经过了结束时间。有人要赶下一场会,拿着本子先走,剩下的人挪到同一块白板前。陆知行问的是制造动作,却一直没碰江临准备好的工艺图。他想追到工艺图下面,看看那些被写成一步的动作,究竟靠什么连起来。

    江临拿过另一支笔。

    他在细杆上补了一处挡边,让两种静止状态分别保持不动。从第一种状态到第二种,支撑必须换位,而能让工具通过的空隙,恰好会被下一处抓持占住。

    “这样画,两个端点都有。”他说,“可这条边不能直接连。”

    一位做控制研究的同行让他把对象转过来。江临沿着对方指的方向画了转动,才走到一半,杆件便碰到挡边。

    对方看了一会儿,点头:“那就不是少一条动作,是你把中间这块空间省掉了。”

    讨论从这里往下走。

    此前的制造方法能把有限的工艺状态、依赖和支撑关系变成可执行过程,连续的机械网络又给出了具体结构在某些范围内的响应。现在桌上的问题,是怎样让两者在一个明确的对象类里相接:图上的一次交接,必须对应到可以连续走过的一片物理状态。

    江临先把刚才那条错误的连接擦掉。

    他没有马上写一个更大的结论,而是列出今天允许讨论的条件。对象、载荷范围、接触方式和运动范围都先固定下来;碰撞边界与支撑余量在已有模型里给出;他们要构造的是这一范围内可以检查的路径,而不是承诺每一种机器都能自己完成每一种工作。

    条件写满半块板以后,陆知行把最上面一行重新圈出来。

    “这里用一个点作代表,还是不够。两个点看着一样,附近能走的方向可能不同。”

    “那就留一块。”江临说。

    他画出两片相互重叠的区域。在每一片里面,当前的支撑方式和局部控制都有可检查的余量;真正允许从一片走到另一片的地方,是两种条件都成立的重叠部分。工具退出所需的空隙也必须写进去,不能等执行到那一步才发现支撑永远拿不走。

    控制研究者沿着图看了一遍,提出新的疑问:重叠部分存在,局部运动是否真的能到那里?

    江临把原来的一条粗线改成有方向的路径。

    “还得给出从入口到交接区的构造。只有集合相交,不能算走通。”

    桌边的人重新坐下,有人把已经合上的电脑又打开。那天最后半小时没有散成愿景讨论,大家挑了一个足够小、却包含真正交接困难的对象,把每一种允许的支撑和退出过程展开。

    到傍晚,白板上得到了一条能检查的连续过程,也得到一个原来工艺图会错误接受的反例。

    江临把两者一起拍下来。

    周一,实验室桌上出现了对应的实物。

    年后买来的私人设备帮他做出小结构,学校研究所需的其他部件则沿原有渠道准备。两种支撑可以替换,细杆带着偏置载荷,旁边留了一块可调整的挡边。它不像完整的机器人,却能让那天的问题直接发生在眼前。

    陆知行到时,江临正把一枚小紧固件放回盒里。

    “别先动挡边。”江临说,“照旧图走一次。”

    陆知行按图让第一处支撑接住对象,再让另一处靠近。他很快停下。若先撤开原来的支撑,对象没有足够承接;若先完成新的抓持,退出的通道又被挡住。他把手收回,笑着看了一眼白板照片。

    “反例挺牢。”

    “现在换这条。”

    新的构造多了一次中间支撑,位置却不是凭感觉随便挑的。江临把连续状态区域对应到实物允许的范围,先让对象在当前支撑下转到交接区,另一处接住,再给原工具留出退出空间。中间保持不变的部分始终有真实承重,连续运动没有越过模型中排除的边界。

    最后,细杆落到新的位置。

    陆知行没有鼓掌,先把挡边向内移了一小段。

    “还能算吗?”

    江临看了实际尺寸,调出对应范围。原来的一块重叠区域缩小,仍够走,但再挪一点就不行。他让装置在当前配置下走过一次,又在下一种配置下停止生成那条连接。

    工具停在起始位置。

    这一次的停止,使桌边的人反而靠近了些。控制研究者下午赶来,看完实物和记录,提出用自己正在研究的一组柔顺对象比较。他不想只复现江临的杆件,想知道哪部分条件能换到自己的系统里。

    他们花了一下午整理这个问题。

    原先芯片与本地工具能稳定取得的时序记录,在这里帮上了忙。换过几种结构以后,实际响应不必全压回一台主机实时盯着;已经形成的计算工具能把不同构造逐一筛出,再把需要人证明和检查的部分明确列出来。江临可以同时看更多对象,却没有把工具给出的每条候选都当作数学结论。

    有一条候选反复失败。

    问题出在他们把一个很窄的通道当成了足以容纳误差的区域。名义路径能过,略有偏差便碰边。江临沿着推导退回去,把“有通路”和“留有约定余量的通路”分开;原先的结论在明确余量条件下重新写,那个对象则从当前适用类中移出。

    陆知行把这段写进证明旁边。

    “这个不能只留在程序注释里。”

    “放到命题前面。”江临说。

    整理稿的前一天,江临收到一张同行发来的手绘图。

    图上没有他们的细杆,只有三个接触位置和一段很短的路径。发图的人问,如果中间那处接触只是暂时存在,能不能不把它当成新的工艺状态,直接藏进相邻两步的连接里。

    江临在桌前看了几分钟,叫陆知行过来。

    两个人先按这种写法走了一遍,发现单独执行这两步时似乎没有问题,可一旦旁边另一项任务也要使用同一个位置,隐藏的占用便会让整个次序出错。

    陆知行在那处位置涂了一层阴影。

    “局部能走,拼起来有人撞门。”

    江临将原先的局部证书展开,把临时接触的占用区间也写出来。这样一来,相邻任务能直接知道什么时候必须等待,连续层提供的信息就不只是两个端点。他把修改后的例子发回去,没有要求对方换成自己的模型,只指出这类被占用资源必须怎样暴露给上层。

    第二天,对方回了新的构造。

    临时接触被保留,另一项动作挪到它退出以后。图比原来多出两行,整体却更容易检查。江临照这份思路在自己的小结构上加入另一件工具,让两个原先各自能做的任务共享一处空间。

    第一次按旧次序排,工具确实互相挡住。

    第二次使用补全占用信息的次序,先前那件工具撤出后,后一件才进入。完成时,桌面并没有多出一个永久支架,两件任务也都得到了各自需要的结果。

    陆知行拿着手机拍完整段,特意把开头的初始位置和末尾归位都留下。他说这张图最容易让人忽略的地方,就在于别人会以为所有画出来的支撑都能一直留着。

    江临将这一例放进整理稿,紧接着放上失败的旧次序。

    稿子因此长了几页,他却觉得比删掉更清楚。后来来讨论的人翻到这里,很快便能说出自己工场里遇到过的类似情况,问题不再停在抽象术语上。

    四月底,他们得到了一份可以交给同行使用的结果:对满足所列局部条件的一类制造对象,若能构造有限个带有局部可行控制的状态区域,并给出相邻区域间可达的交接部分,就可以把离散依赖的可执行次序提升成连续的、保持约定支撑与间隙的运动过程。工具退出也在构造之内。

    它没有宣称每个对象都必定找到这样的覆盖。

    但一旦给出来,读者可以按明确条件检查,也可以把别的局部模型接入同一种构造。此前需要把整段动作当作经验黑箱的地方,如今露出了可以独立研究的接口。

    江临最满意的是,同行开始提出与他的样机无关的问题。

    控制研究者拿走一份整理稿,回去处理自己那组柔顺对象;另一位研究者只对状态区域的划分感兴趣,想减少不必要的重复。陆知行则留下来,讨论重叠区域在参数变化时会怎样消失,能否先从一个更简单的家族证明新的性质。

    他们在走廊里说了很久。

    有人搬着一只封装好的器件箱经过,两个人让到墙边,等小车过去,继续拿笔在打印纸背面画。江临突然发现,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一台正在扩产的机器人来替它证明价值。即使桌上的机器今天全部关掉,它仍然值得往下做。

    月底,陈砚发来四月的结算进度。

    这一月实际完成验收一千七百台,其中一百台A1、一千四百五十台A2、一百五十台A3。从去年十一月算起,新增验收六千五百台,连同此前三千台,历史累计九千五百台。内部自用设备仍另记,服务收入也没有混进整机数量。

    江临看完确认,把自己需要处理的一项研发安排回复过去。制造部门已经在排五月的工作,新的理论结果并不要求成熟工位停下来等全部改写。

    他回到实验桌,陆知行还在那里。

    小结构停在最后的位置,旁边压着那条失败路径的图。江临拿起图,准备收进资料夹,陆知行却让他先别收。

    “我想拿这个出个问题。”

    “给谁?”

    “先给我自己。”

    江临笑着把图放回桌上,去调另一侧的灯。

    两个人重新坐下,白纸上先出现了一个更小的对象,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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