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先拿走了控制柄。

    它仍接在原来的位置,只是被他移到左侧,右手前面空出一小块桌面,放着新的外部信号采集装置。

    第三十一年,他想把已经学会的感觉往前接一步。

    隔着窗换样时,右手需要一直握住柄,动作本来很自然,长时间保持下来却也会累;如果身体已有的一部分动作能够直接成为选择,机械手的运动与反馈就能采用另一种对应。

    他给自己保留了熟悉的退出与接管方式,然后把外部装置戴好。

    第一次试时,远端只做两个很简单的动作。

    江临按自己想的次序变化手臂状态,机械手开始靠近,到了准备夹持的时候却停得比他想象中早。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才发现自己无意中把前一段动作保留了太久。

    人的动作不像按钮,松开以后便有一个干净的零。

    他重新整理连续信号,把过去积累的时序判断用于这里,允许前后动作存在一段过渡,再由清楚的状态变化完成选择。

    这项工作一开始没有更深的身体接入。

    他用现有外部信号做控制,用已经成熟的触觉编码接受机械手传来的变化,研究的首先是怎样学会、怎样稳定地用。

    第一周,桌上摆的都是容易拿取的物件。

    到第二个月,他能在不紧握控制柄的情况下选择接近、持握和退出,真正进入细动作时,再配合另一段连续控制。

    反馈经过新膜片与原有处理,落到身体上指定的位置。

    江临对那种感觉已经很熟,却又不完全像原来。

    过去他必须握住某件东西,才觉得自己在操作;现在有时仅仅做出一个很轻的动作,玻璃后面的手便开始行动,随后接触的变化又回到他身上。

    他坐着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右手。

    手没有伸进隔离间,肩膀也没有抬起,样品却已经在另一侧转了一个方向。

    这种新鲜感持续了好几天。

    他不急着把所有动作都放进去,先用几项真正能帮助日常工作的安排,等熟悉以后,才逐渐增加需要辨认的变化。

    第三十三年,一件需要连续转向的样品从内部托架被送到测量座。

    江临的注意一直留在接触变化上,靠近时没有再低头找控制柄。

    承托已经接住样品,他选择退出,机械手张开,收回到等待位置。

    整段动作结束,隔离间还保持着原有条件,下一组测量随即开始。

    江临在记录上写完时间,忽然发现自己右手一直松松放在桌边。

    他转了转手腕,站起身,隔着玻璃看向那件已经放好的样品。

    手臂比以往轻松,原本需要一直保持的紧握少了,他可以把一段较长的测量完整做完。

    这项研究往下延伸时,时序计算也跟着变得更清楚。

    连续到来的信号有不同的快慢,需要保留的历史也不同,复杂任务选择并不必全挤进同一段快速处理里。

    江临将能够专门固化的一小段计算拆出来,反复放到不同接口条件中运行。

    他没有把所有现实可用的器件规格当成废土装置的理所当然,而是另外留下能按现实制造条件重建的架构,哪些状态存在本地、哪些由上层改变,都有明确位置。

    许多年以后,他回看最初那块验证板的记录,能看见一条完整的成长路径。

    它从替主机处理一小段连续计算,变成能够独立接住多种外部接口的核心,仍只承担自己能清楚完成的任务。

    这让他很想看看林一舟拿到新安排后,会把应用板做成什么样。

    同一时期,电化学研究也没有停。

    早先从层状试验件中分出的局部变化,被他用于选择更合适的制备与接触条件,新的能源小样在地球工场里经过长期使用,分批得到更新。

    江临将制备路线、测量和实际负载分开放在记录里,又花了几年比较哪些效果能够在更容易获得的原料上保留。

    将来现实里的林见微需要的是可重建的路线,不能拿废土某种现成材料的名字,就当她已经有了同一件东西。

    这些研究给了他很多忙碌的日子,厨房窗前的菜也已经换过许多茬。

    有一回,他把摘来的叶菜洗好,发现晚饭所需的那一点几乎全出自屋边。

    月面工场的画面恰好开着,空地仍在工作间旁边。

    江临端着盆站住,想了片刻,吃完饭便去量自己地球种植区的一组设备。

    他没有打算把眼前所有东西都送上去。

    先去一小套,能在无人条件下按周期生长,收下可用的部分,再把地方清理好,让下一批继续。

    地球这边已有的经验给了他起点,月面的环境和维护方式却需要另作安排。

    他为小生长区选择了可控制内部条件的封闭设备,把气体、水和养分的处理分别交给已有装置,不指望几盘植物承担整间未来住处的所有需要。

    设备先在地球运行过几个周期。

    江临有时照常去工场做研究,晚上回来才看植物;自动操作留下记录,他便沿记录找那些机器能看见、人站在旁边才会留意的区别。

    有一盘叶子靠得太近,机械手虽能抓住其中一株,取出时却容易带到旁边。

    他没有让机器在缠到一起以后硬分,而是在下一次种植的排列上改了位置,给成熟时的叶片留出空间。

    到第四十年,一套完成地面连续运行的小设备装入新的地月货运。

    里头不是一棵被他寄望于永远活着的植物,而是能够反复使用与维护的生长空间、工具和当期需要的种源耗材。

    种源来自正在延续的地球种植,不从废墟里随便找一包古老种子充数。

    货物抵达后,月面机器先把设备安置在与加工区分开的地方,连接供能和所需处理装置,完成空载运行,才开始下一步。

    江临在地球看第一批种植记录时,已经是深夜。

    容器里的表面平整得近乎单调,机器退出以后,画面上只剩设备自己的灯。

    他想到现实新居窗边那几只盆,父亲大概已经去看过不止一回。

    在这里,那段短短的现实生活隔了几十年,想起来却仍能记得父亲转动花盆的手势。

    江临坐了一会儿,将月面的画面放到旁边,继续写当天的研究。

    新苗出现在记录里时,他把早先空着的图一起调出来。

    变化不大,若只是走过屏幕,可能都不会停下;两张图并排摆着,细小的绿色却变得很清楚。

    他将放大画面移到中间,仔细看了叶片的位置,又检查本地测量,确认不是灯光造成的颜色差别。

    那天早饭,他给自己多煎了一个蛋。

    等到第一批可以收取的部分长好,江临专门空出一段时间,坐着看机器完成收获。

    夹取工具靠近叶片,先避开要保留的位置,再把选定的可用部分移入容器。

    收获下来的东西经当地设备按这次无人试验的用途处理、保存,取样记录则传回地球。

    一只很小的容器被装满,盖好,送到对应位置。

    江临看着它离开画面,莫名有些想笑。

    隔着那么远,他连一片也尝不到。

    可那确实是一份从月面生长区收下来的食物,是他以后有可能坐在那里吃到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进地球种植区,照自己的晚饭所需摘了一小盆菜。

    洗菜时水很凉,叶片在手中翻过来,带着刚收下的清脆触感。

    江临把它们炒好,坐到桌边吃,另一侧屏幕里,月面设备正在清理这一轮留下的部分,准备下一次生长。

    他嚼着地球上刚炒好的菜,看那只月面容器被送到储存位置,心里已经在想以后到那里会怎样做饭。

    吃完饭,他将碗拿到水池边,回来时那只小容器已经放稳,画面上多了新批次的标记。

    江临把它的照片留在记录第一页,旁边附上真正的收获与保存状态,没有只留最漂亮的生长图。

    他又看了一会儿,才把屏幕切回工作间。

    那一侧刚送来的样件还在等测,今晚可以把剩下的一段做完。

    后来的几年里,月面小生长区持续运行。

    最早收下的那一批没有被当成永久珍藏的未来口粮,保存观察结束便按试验安排处理,新的批次继续进入。

    一套工具磨损以后,替换件随普通工业货物抵达,机器换好,又接着做原来的工作。

    江临越来越能从这些普通记录里想象,假如自己以后在那边住一阵,日子会怎样过。

    他会有一间能研究的屋子,也会有一顿需要认真安排的饭。

    到第四十七年,他在地球完成了本轮几项主要研究的整理。

    外部动作信号与反馈接口有了能够实际使用的完整方法,时序核心也留下可按现实条件实现的架构;电化学路线和传感膜各有自己的制备、测量与适用条件。

    它们是同一段漫长生活里长出来的成果,却不必在现实的一天内全部出现。

    江临将现实来源介质逐份核对好,随后继续过完最后一年的日常。

    他仍去工场,仍在屋边做饭,身体随着年岁显出疲惫的时候,自动工具便接住更多重复工作。

    那套外部接口留在废土,没有侵入身体的器件需要随他返回。

    最后一段日子,他回到地球固定区域,坐在熟悉的位置,整理当时仍在继续的记录。

    身体触及死亡线,强制回归发生的那一刻,月面工场与地球屋边的植物一起停在了同一个世界里。

    现实仓库的光重新落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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