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桌边的托盘里,放着三件刚做好的膜片。

    最左边那件标记的位置很熟悉,江临看了一眼,便知道它沿用的是自己已经给出的那条成熟路线。

    另外两件来自这几天的新比较。

    十二月上旬,现实科学助手已经接入研发区的一组制备和测量设备,能够在规定范围里安排一批样品,依据实际结果决定下一批做什么。

    最初几天,江临要看的事情很简单:现实的原料、设备和操作,能不能把已经成熟的那条路线完整做出来。

    机器制备,研究员取样,另一套测量再确认,几段工作先后接上。

    第一块可用膜装回接触头时,负责那台仪器的人拿出了一件表面带浅纹的小样。

    它早先一直不在常规使用范围里。

    研究员隔着玻璃试过,原本容易混淆的一段变化如今能够分开,重新熟悉反馈以后,拿取与转向都做完了。

    江临在旁边看着,等对方把东西放稳才走近。

    “这类以后能排进去。”研究员说。

    他没有立刻要求机器去适应所有表面,先把自己实验里真正会碰到的那几种列出来,挑了两种准备继续用。

    成熟路线到这里已经在现实落地。

    接下来放到桌上的,却是一批不同的基底。

    它来自现实供应商新的正常批次,机械与表面条件都在可用范围里,但沿原制备过程做出的样品,与先前那批有一处细小差异。

    这一批以后本来就会进入日常采购,如果必须每换一批都让江临亲自安排全部比较,工具离大家想要的用法还差一段。

    负责制备的同事将两批材料放到桌上,问这次能不能由他们自己给助手安排目标。

    江临拉过椅子,先听他讲。

    目标很有限:在几种已经允许的制备条件内,找到能让现有仪器分清指定两类接触变化的组合,同时保留装到当前夹头上的条件。

    不是重新发明整种材料,也不要求机器解释所有微观过程。

    江临看完可调用的设备和原料范围,把其中一个会使测量相互干扰的安排拆开,剩下的交还给研究员。

    “你们按实际要用的来。我没有替这批选好最后一个。”

    研究员点头,将第一轮比较提交。

    机器取走空托盘时,桌边几个人还在讨论下午另一项实验,只有林一舟跟着走到外头,想看看任务在两组设备之间怎样接上。

    制备设备先完成一组候选,样品按实际位置进入下一项测量。

    助手读取的是这一次测到的记录,不能拿江临的成熟结果把空着的数据填满。

    第一轮里,有一件在初始测试时表现不错,经过几次相同使用后,分辨却弱了;另一件起初不那么显眼,后续变化更小。

    系统将两者分别留作不同的参照,下一批增加的比较落在后者附近。

    下午四点多,研究员回来查看,发现自己原先觉得最可能被选中的一项被暂时放到后面。

    他没有立即说机器判断错了,而是打开那件的完整记录,沿时间读到后半段。

    “前面只看了一次,确实看不出来。”

    林一舟站在旁边,问他要不要改目标。

    “目标不改。再看一轮。”

    第二轮的样品次日做好。

    这一次,系统没有把同一种条件排满,而是留了一件专门区别两种可能解释的对象。

    如果变化主要来自基底与膜层之间的接触,那件样品应当随相应处理出现差别;如果主要来自另一项已知变化,两者的次序就会不同。

    江临读到这里,把系统的选择依据完整看了一遍。

    这项有限的区分落在他给出的知识和工具范围里,却不是他昨天逐条写好的操作单。

    设备做出来的东西,正在迫使下一次实验改变方向。

    那天下午,他去隔壁同陆知行讨论一个机械网络问题,回来时桌边已经有一张新的比较图。

    研究员指给他看,第二种解释没有得到这次结果的支持,下一批因此减少了对应变化,把设备时间留给另一侧。

    江临看了眼样品所在的位置,问独立复测谁来做。

    “我们自己,另一组仪器今天晚上空出来。”

    对方已经排好,没等江临来才想起这一步。

    独立复测开始前,研究员把自己原先倾向的那件也放了进去。

    他不想只拿最后被选中的对象做漂亮比较,第一天为什么看好它,第二天又为什么放弃,总得能在同一份记录里讲清。

    另一位同事按编号接过样品,暂时没有看助手给出的排序。

    江临走到台边时,测量已经开始,两个人正在讨论其中一次接触是否落在预定位置,重新核对后才保留那段记录。

    等所有结果整理好,先前那件确实只在前一段更占优势,后面的区别却逐渐缩小。

    研究员对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说自己当时很喜欢第一眼看到的那条线。

    “有点不想把它放下。”

    江临笑着说自己也有过,往往越是亲手做好的一件,越愿意替它找理由。

    对方听完也笑了,把最初那张图留下,随后将独立测量一起放到正式比较里。

    这件样品没有因此变得毫无价值,它解释了为什么只看一次会选到另一条路,也让后面的实验知道该把时间留给哪里。

    夜里做完以后,三件被选出来的膜片送到江临面前,便有了开头那只托盘。

    它们不是三个一模一样的成功样品。

    沿成熟路线做的那件给了稳定参照,新组合中的一件适合当前选定的用途,另一件在别的条件下也有值得保留的变化,但不进入这次日常使用。

    研究员把三只盒子分别摆好,让江临看对应的记录。

    “我们用中间这一件。第三件我想留着,再研究一下。”

    江临拿起盒子,没有碰里面的工作表面,只转了转外侧,看清编号。

    “你想追它哪一段?”

    研究员将第三件那段较慢的变化展开,解释自己的想法。

    他们谈了十多分钟,江临给出一项可以区分的比较,又把其中需要额外设备的部分留到后面。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让中间那件进入真正的工作。

    翌日午后,研究组把它装到原夹头上,重新确认当前对象所需的反馈。

    这次不是江临坐到控制位。

    负责实验的人先把自己的一组样品排好,其中两件来自此前不便连续操作的表面类型,测量安排因此也重新连了起来。

    机械手取出第一件,沿夹座侧面转过角度,指腹反馈在纹路经过时出现熟悉的短促变化。

    操作者没有误停,继续把样品送到位,等承托接住,才选择释放。

    第二件在较靠里的位置,他换了视角,结合反馈判断接触,没有为了保持所谓全自动而放弃自己熟悉的操作。

    两件完成以后,测量在原环境中接着开始。

    研究员在工作表上划掉中间原先留给出入室的一段时间,转身叫同事过来看第一组结果。

    新组合带来的好处没有留在那张比较图里。

    它变成了当天可以少中断一次的实验,变成了另一位研究者终于能够一起看到的完整变化。

    江临站在窗前听他们讨论,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林一舟正在看自己。

    “怎么?”

    “我以为你会一直问它是怎么选出来的。”

    “看过了。现在想看他们拿去做什么。”

    林一舟点点头,目光移回隔离间,半晌后说,自己最初写那段连续处理程序时,没想到后面会连着制样的机器。

    江临问他,现在觉得哪一段最值得接着做。

    林一舟没有立即回答,先翻出这几天留下的使用意见。

    真正困住他的是,用户会改变目标,但往往不知道自己改动之后,哪些旧记录还能拿来比较。

    他想让界面把那些关系显示得更清楚,又不愿意变成一张任何人都不想看的大图。

    江临听完,让他先选两种实际发生过的改动,做给真正使用的人看。

    “等他们指出看不懂的地方,我们再谈怎么放。”

    林一舟说好,随后又想起自己次日有课,将讨论约到后天,收拾包走了。

    那份改变过的预约被研究员重新贴到门边,另一组人按腾出的时段来接自己的样品。

    江临离开隔离窗前,让过他们搬来的小车,才回到外间。

    傍晚,负责制备的同事来拿托盘。

    中间那件已经在装置里,左边的参照回到原来的柜子,第三件则由提出新问题的研究员留下。

    江临帮他将空盒归好,问这几天最麻烦的是什么。

    对方想了想,说不是哪一次结果不好,而是最初给每件东西安排去向时,大家默认另外一个人会把它收好。

    有一批测完留在临时位,下一班差点又按待测拿走,好在看了编号才分清。

    后来他们给实际位置和状态一起留记录,交接就省事许多。

    江临将这件事记下,准备与团队一起改成工具里的常用安排。

    制备同事摆摆手,说不用今晚做,明天他们先按已经商量好的方式继续,另一批实验早就排上了。

    江临看着他推走托盘,忍不住笑了。

    这几天里,他给出了原理、成熟路线和能工作的工具,后来的人却已经在安排自己的研究、留下自己的候选,也决定自己的明天。

    他回到桌边,将新组合的记录归入现实实验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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