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成门内大街的路面铺着碎青石,车轮碾过去时颠得人后槽牙发酸。

    唐予安把车停在街角一棵槐树底下,熄了火,没拔钥匙。

    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上,风一吹就蹭着电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裴家老宅在路北,门脸比两边铺面宽出半间,门框上的青砖被雨水洇出一条深色水痕,从门楣直淌到门槛。

    门扇换成了日式木格栅,新木料没上漆,颜色比周围的旧砖浅出一截。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佐藤诊所”四个字是阴刻的,笔画里填着黑漆,漆面已经起了细密的龟裂纹。

    门锁着,一把黄铜挂锁,锁梁上缠着一圈铁丝,铁丝生了锈,锈迹蹭在锁体上留下红褐色印子。

    窗内漆黑,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灰面被手指抹过几道,露出里面模糊的轮廓——诊台、药柜、一把翻倒的圆凳。

    迟照野贴着墙根绕到后墙,脚步极轻,鞋底踩在墙根苔藓上没出声。

    后门是两扇对开的木板门,门缝里塞着油灰,他用铜丝捅进去,手腕一旋一挑,锁簧弹开的声音像瓜子壳被指甲掐裂。

    众人摸进去时,陈济堂走在最后,回身把后门虚掩上。

    门轴缺油,他推门时用了巧劲,门板贴着门框滑过去,只发出一声极低的摩擦音。

    前院改成了诊室和药房,地面铺着日式榻榻米,席面已经发黑,边角卷起,露出底下压着的旧地砖——裴家原来的方砖,砖缝里还嵌着干涸的墨迹,像是当年药柜脚留下的印子。

    药柜靠墙立着,三排抽屉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抽屉底板残留着药渣,碎成粉末,颜色发褐。

    标签还在,褪色的汉字写着“当归”“川芎”“白芍”,墨迹洇进木纹里,擦不掉。

    陈济堂穿过诊室,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榻榻米,席面陷下去,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枚铜钱,方孔里穿着红绳,绳结已经朽烂,一碰就断。

    他没捡,继续往里走。

    诊室尽头有一扇门,门板上钉着三层木板,钉子锈得发黑,钉帽陷进木头里。

    他伸手推了推,门板纹丝不动。

    金毓秀从诊台抽屉里摸出一把钳子,递过去。

    陈济堂用钳口咬住钉帽,手腕一压,钉子拔出来时带着木屑,落在榻榻米上。

    三层木板拆完,门后是一道窄楼梯,木踏板窄得只容半只脚掌,扶手是铁的,锈得只剩半边,手一碰就晃。

    阁楼积灰三寸厚,脚踩上去陷出清晰的鞋印,灰面裂成细碎的块状。

    墙角堆着十几只樟木箱,箱盖上刻着“裴氏藏书”,字口里填着朱漆,漆色剥落了大半,但笔画还认得出来。

    金毓秀撬开第一只箱子,铜搭扣崩开时弹到墙上,滚了两圈停在灰里。

    箱子里是线装医书,码得整整齐齐,从《黄帝内经》到《御纂医宗金鉴》,每本扉页都盖着裴景桓的藏书印,朱文小篆,印泥颜色已经发暗,但字口清晰。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书脊线断了,书页散开,从里面掉出一张书签,竹片做的,上面用墨笔画着一枝杏花。

    第二只箱子里是手抄本,纸页泛黄,边缘卷曲,字迹工整,是裴景桓的笔迹。

    陈济堂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汉方医界往来录·明治四十三年至昭和三年”。

    他往下翻,纸页很脆,翻动时发出干枯的声响。

    翻到中间,裴景桓用朱笔批注的一行字跳出来:“日人欲得《御医手札》中‘避毒方’与‘培基方’,前者解芥子气,后者培鼠疫杆菌。

    吾以伪方易之,真方藏于——”批注到此戛然而止,纸页被撕掉了一角,撕口毛糙,边缘发黄,撕的时间不短了。

    枝子从另一只箱子里翻出一本相册,硬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相册里夹着一张合影,照片上裴景桓和佐藤次郎并肩站在老宅门前,两人中间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裴景桓穿着长衫,手搭在男孩肩上;佐藤次郎穿着西装,领带歪了半寸。

    男孩穿着短褂,脚上一双布鞋,鞋头蹭着泥。

    枝子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昭和二年,北平。

    裴文柏、佐藤一郎。”

    字迹是佐藤次郎的,笔锋向右倾斜,收笔带钩。

    迟照野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说:“这个佐藤一郎——就是现在的佐藤一郎?

    他小时候在裴家长大?”

    他说话时手指点在照片上男孩的脸,指尖蹭过相纸,留下一道浅印。

    陈济堂把照片翻回正面,盯着那个男孩的脸。

    男孩眉眼像裴景桓,但嘴角的弧度像佐藤次郎,微微向下抿着。

    他又看了看枝子。

    枝子站在箱子旁边,手扶着箱盖,指节发白。

    她说:“我父亲从来没提过他在北平住过。”

    声音很平,尾音落下去时带着一丝哑。

    金毓秀从第三只箱子里摸出一只铁皮盒子,盒盖锈住了,她用手术刀沿着盒缝撬了一圈,盒盖弹开。

    里面是一叠信札,用麻绳捆着,绳结打得很紧。

    她没拆,把盒子递给陈济堂。

    陈济堂接过盒子时,盒底掉出一张纸片,飘到灰里。

    他弯腰捡起来,纸片上只有半行字,是裴景桓的笔迹:“……佐藤兄携一郎归奉天,余送至前门车站。

    一郎哭,余亦……”后半句被撕掉了。

    阁楼窗外传来一声汽车喇叭,短促,响了两下就停了。

    唐予安从楼梯口探上半个身子,说:“街口有辆黑车停着,没熄火,车灯没开。

    像是山田的人。”

    迟照野把铜丝往腰后一别,走到窗边,从窗缝往下看。

    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那辆黑车停在电线杆旁边,车头朝东,排气管冒着白烟。

    他回头说:“后门那条巷子窄,车进不来。

    但人要是堵住巷口,我们出不去。”

    陈济堂把信札盒子和相册拢到一起,又看了一眼那张合影。

    枝子站在他旁边,手还按在相册封面上。

    他问枝子:“你父亲教过你哥蟾酥炮制法?”

    枝子点头:“教过。

    我哥学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父亲没避我,但没让我上手。”

    陈济堂把相册合上,递给她:“拿着。

    你父亲的东西,你带走。”

    枝子接过去时手指碰到他手背,凉的。

    金毓秀已经走到阁楼后墙,墙面上有一块木板,颜色比周围深,钉子眼周围有撬痕。

    她用手术刀插进板缝,往外一别,木板翘起来,露出后面的烟囱口。

    烟道里积着灰,但灰面有蹭过的痕迹,边缘整齐,像是有人爬过。

    她回头说:“烟囱通隔壁灶房,但里面窄,背着人过不去。”

    迟照野把佐藤次郎从墙角扶起来,佐藤次郎眼皮动了动,嘴唇翕了一下,没出声。

    枝子把相册塞进怀里,走过去扶住父亲另一只胳膊。

    陈济堂把信札盒子放进藤箱,合上箱盖,铜搭扣按下去时发出一声脆响。

    他拎起藤箱,对唐予安说:“你带枝子和佐藤先生先走烟囱。

    我和迟照野留下,把阁楼门闩死,再从后门出去。”

    唐予安抓住他胳膊:“山田的人已经到街口了,你留下就是送。”

    陈济堂把银针从袖口滑出来,针尖在灰暗的光线里泛着冷色:“我手里有他要的东西,他不会直接开枪。

    你们走。”

    迟照野把铜丝掰成两截,一截塞进陈济堂手里:“烟道拐弯处我做了记号,铜丝卡在砖缝里,你摸到了就转弯。”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