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他又出门寻人去了,他心里装着大事,实在没功夫安慰一个妇人。

    只余下赵媛姜孤灯枯坐。

    过了很久,很久,赵媛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针线。这件衣裳还差几针就缝完了,她低下头,继续缝着,一针,一针,又一针。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狗叫,又没了。

    接下来的时日,盛道越来越忙了。

    起初家里只是隔三差五有人来,后来几乎天天夜里都有人来。那些人风风火火地进来,把门一关,屋里就传出低低的说话声,赵媛姜听不清在说什么,也不敢去听。

    她的活计没变,照顾孩子,伺候婆婆,缝补衣裳,操持饭食。白天忙,夜里忙,做完一样还有一样,没完没了的,没什么变化。

    只有一件事变了——她不太敢去隔壁了。

    她知道貂蝉在等她,有时候貂蝉会站在院门口,往这边张望,看见她出来,眼睛就亮一下。可赵媛姜总是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匆匆走回屋里,有一次貂蝉喊她,她听见了,却没回头。

    她不敢过去,她怕。

    万一那些人找上门来,万一出了什么事,万一牵连到貂蝉……她不敢想。那个孩子那么好,那么干净,不该被这些事沾上。

    赵媛姜只能盼着,盼着这一切快点过去,盼着盛道的事有个结果。不管是成是败,总有个结果。

    她不知道的是,结果来得这样快。

    那日夜里,盛道突然回来了。

    他跌跌撞撞跑回家,脸色白得像纸,手在抖,腿也在抖。赵媛姜正坐在灯下缝衣裳,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手里的针停了。

    “快,快走!出事了!有人告了密,官兵马上就到!再不走就没命了!”他急声道。

    赵媛姜手里的针掉了。

    她站起来,看了看里屋的方向,婆婆和两个孩子还在睡,走,怎么走?一家老小,拖家带口的,跑去哪?

    “你的人呢?跟着你起事的人呢?”

    盛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的人?

    盛道,一个乡镇上的男人,略有些浮财,托人上下打点过几回,结识了几个外地来的豪杰,就以为能成什么大事了。可真到了这一步,他才发现自己算什么?

    那些夜里来家里说话的人,那些拍着胸脯说跟着盛大哥干大事的人,这会儿怕是早就跑光了。就算没跑光的,又能怎么样?几十个乌合之众,真刀真枪拼起来,能顶什么用?

    泼天大的祸事,就这样来了!

    “你走,你带着孩子走。”赵媛姜撑住身子,止住软住的腿脚,硬生生道。

    盛道愣住:“你说什么?”

    赵媛姜心都在颤,嘴上却在说:“咱们一家人一起逃是逃不掉的,若我带着孩子跑,恐怕不过一日便被人掳走了。你一个男人,带着他们走,在这乱世,兴许有一条活路……”

    她又说:“孩子的性命在你身上了,好好教养他们……”

    盛道站在那里,脸上神色变了几变,恐惧,愧疚,感激,不舍,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都在这几息之间闪过。

    他原以为他最少能做出一番事业来,最少能风光几年,怎么会这样?怎么就这样结束了?天不幸也!但没关系,妻子愿意留下顶罪,他还有以后!于是,他点了点头。

    “快走吧!”赵媛姜把孩子抱出来了,塞进盛道怀里,“走,往后山走,快走,快走吧!”

    孩子迷迷糊糊问:“娘,去哪儿?”

    “跟你爹走,听话,别出声。”

    盛道抱着孩子,看着妻子,嘴唇翕动了很久,只说出一个字:“你……”

    也没等赵媛回话,他转身走了。

    他就这样抱着孩子,消失在夜色里,赵媛姜站在院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彻底融进黑暗里。夜风灌进衣领,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把婆婆扶起来,给她穿好衣裳,然后坐在堂屋里,等着官兵来。

    灯油快烧尽的时候,她忽然想貂蝉那孩子,今日来过没有?好像来过,又好像没有,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声音。

    脚步声,马蹄声,还有人喊着什么,院门被砸开了,一群人涌进来,火把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反贼头目盛道呢?”一个穿着官服的人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赵媛姜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不定,她说:“我就是反贼头目。”

    领头的县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番。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寻常的布裙,头发挽得齐整,手上还带着针线的茧子,这样的女人,会是反贼头目?

    “盛道呢?”他又问了一遍。

    “你们要找的反贼头目,就是我。”

    县官看着她,旁边有人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县官点点头,目光又落回赵媛姜身上。

    他心里盘算着:盛道跑了,短时间里闹不出什么乱子,但盛道既然能聚集起几十上百号人,难保没人真心跟着他,愿意为了他拼命……

    现在抓了他妻子,对上头有了交代,对各方面也都说得过去。至于那盛道,离了家乡,还能成什么气候?想必也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就来找麻烦,妻子没了,再娶一个就是了。

    县官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看着她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忽然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带走。”他说。

    赵媛姜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堂屋还是那间堂屋。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柴,晾衣绳上还挂着孩子们的衣裳,风一吹,那些衣裳晃了晃。

    她转过头,跟着官兵走了。

    远处,夜风里隐约传来狗叫声,又没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回家

    赵媛姜已经记不清时间了。

    牢房里没有窗, 分不出白天黑夜,只有墙上那盏油灯昼夜燃着,灯油快尽了, 火苗一窜一窜的,照得墙角那片阴影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她靠着墙坐着, 身下是薄薄一层发霉的稻草,潮气从砖缝里往上渗, 冷得她骨头疼,可她一动不动的,也不挪窝,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造反!能不杀头吗?丈夫带着孩子跑了, 余下她一个人,还能怎么办, 只能杀她的头了。

    要杀她的头了?没关系。

    从她决定留下的那一刻, 一直到现在,没有变过,她一点都不后悔。

    丈夫和孩子应该早就翻过山了吧?孩子不会有事, 丈夫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抱着孩子跑还是会的, 只要跑出去, 躲起来,躲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他们就能活,活下了, 就好了。

    她这辈子, 从嫁人那天起, 就是为了让别人活的。伺候公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到了今天,她该死了,她心甘情愿。

    赵媛姜等着去死的日子来。

    可是闭上眼之后,她看见的不是丈夫,不是孩子,不是公婆,不是那些做不完的活计,而是貂蝉!

    从小到大,她是女儿,要干活;嫁了人,她是妻子,要操持;生了孩子,她是母亲,要照顾,人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她也觉得理所当然,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从来没有人说“姐姐值得”。

    只有貂蝉。

    她坐在这里等死,她会知道吗?她会为了她难过吗?赵媛姜竟然有了一丝期盼,她期盼貂蝉能为她落一滴泪,她知道这想法不合理不合情,可她偏偏就很想,就当她的一句痴念吧。

    赵媛姜在心里说:妹妹,是姐姐对不起你,来生,来生姐姐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这时,油灯又跳了一下,终于熄灭了,牢房里变得一片漆黑,赵媛姜不再多想了,她认命了。

    就在这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赵媛姜睁开眼,朝牢门的方向望去,黑暗中,一盏灯笼的光越来越近,光晕里,她看见了一张脸——是貂蝉。

    眨眼间,貂蝉已经走到了牢门前,把灯笼挂在旁边的钩子上,蹲下身,隔着木栅栏看她。

    “姐姐。”

    就这一声,赵媛姜的眼泪就下来了。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在抖,“快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别让人看见……”

    貂蝉没动,就那样看着她,她问:“姐姐,为什么是你在这里?”

    “你丈夫呢?”貂蝉又问,“不是他犯的错吗?他人呢?他去哪里了?”

    赵媛姜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跑了,是不是?”貂蝉替她说了,“他带着孩子跑了,把你留下来抵罪,是不是?”

    “你说话啊!”

    “我在问你话!”

    赵媛姜张了张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我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赵媛姜被这一声吓得抬起头,看着貂蝉的脸,眼泪又涌出来。

    “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没办法,他走了,孩子才能活……我一个女人,在乱世里怎么活?我什么都做不了……不如让他带着孩子走……他们能活……”

    “他们能活,那你呢?他们能活,你能不能活?”

    赵媛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能活就够了,她怎么样,不重要。

    “我没有用……”她低声说,“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活不活,没什么要紧……”

    “那我呢?”

    赵媛姜抬起头,貂蝉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两颗,顺着脸颊往下流,她也不擦,就那样看着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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