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还没走完,王府门前的雪,已经让人踩成了泥冰。

    沈照夜袖子里那团油纸,被血浸的发软,贴着腕骨,凉意一点点往肉里钻。他没去碰油纸,任由那点夹着血的湿气慢慢撑进破袖里。

    曹冕的棺材还搁置在石阶下,棺盖半合着,黑漆边沿结了一层细霜,禁军仍列队在街上,枪尖对着雪地,只是没了先前那股一压到底的狠劲势头。裴慎站在棺旁不远,记册夹在袖中,又取了张干纸,盖住那片湿墨。

    宫车前,太监来回踱了两步,狐皮斗篷扫过车辕,他面色沉得难看。

    沈照夜坐在王府门槛边,正喝着粥,粥是沈令仪让厨房端来的,米少水多,胜在热气腾腾,他捧着个粗瓷碗,吹一口,喝一口,喝的比谁都认真。

    “王府如今穷成这样了?”

    沈照夜皱眉,低头扒拉碗里那点米粒,“粥里连肉星子都没一颗,梨子,你是不是把我的月钱全扣了?”

    沈令仪站在他旁边,红斗篷的帽檐压着额角,听见这话,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三年没回来,账房没给死人留月钱。”

    沈照夜险些被一口粥呛住。

    “小丫头,哥哥在外头风餐露宿,你见面就咒我?”

    “你回来第一句就说我认枕头。”

    “那是疼你。”

    “你还说我哭的满府狗不睡。”

    “狗都记得,说明你当年哭的有气势。”

    秦野站在两人后头,面上没半点笑意,他已安排亲卫封了侧门,又命女使去取郡主出行名册、药食单,还有随行衣物。东西可以慢,礼数不能断,只要圣旨还在,王府就不能先把刀拔出来,拔早了,不占理。

    太监停下步子,声音阴沉:“世子,时辰将至,郡主既已出门,便请上车。”

    沈照夜捧着碗,抬头看了看天:“还差点。”

    “差什么?”

    “差我这碗粥喝完。”他答的诚恳,像真有这么一桩天大的正事,“我三天没吃热饭,饿着送妹入京,腿软,万一跪地上抱住车轮,公公还得弯腰扶我,多麻烦。”

    太监怒的反笑:“世子动不动就抱车轮,依咱家看是拖上瘾了。”

    “公公这话冤枉。”

    沈照夜端着碗站起来,身形还晃了晃,“我最怕耽误宫里的事,只是我妹年纪小,身子弱,入京路又远,总得验验随身物件,路上要是少一味药,多一根刺,京城贵人怪罪下来,您说算谁的?”

    太监目光一动:“郡主随身之物,皆由宫中女使看过,你还要验什么?”

    沈照夜慢慢转头,目光落到宫车旁那名垂首站着的女使身上。

    女使怀里捧着一只描金小匣,匣盖半开,雪光落进去,照出一支银簪,簪头做成梨花,细巧干净,正适合少女束发。

    沈令仪也看到了那只匣子,声音低了些:“监军署女使今晨送入府中,说是入京伴读束发用的赏物,接旨佩宫赏,是规矩。”

    太监立刻接话:“不错,宫中赏物,郡主戴着正合体面,若接旨不佩,传到京中,便是轻慢天恩。”

    沈令仪抿了抿唇。

    “内院验过外匣,也验过银色,只当是寻常束发簪。”

    那名女使上前半步,低眉顺眼的说:“郡主,奴婢奉命送簪,簪身无损,花样也无异,入京一路风雪,束发之物总要齐整些。”

    沈照夜把粥碗塞给老周,笑嘻嘻的凑过去。

    “梨子,给哥看看,三年不见,宫里连簪子都送的这么勤快,我也沾沾光。”

    沈令仪看着那支簪子,没立刻伸手。

    沈照夜探手时,她瞧见他掌心那道旧伤裂开了一点,血冻成暗红细线,贴在皮肉上,她眼睫毛轻轻一颤,还是自己从匣中取出银簪,递进他手里。

    “哥,给你验。”这四个字不重,却听的那名女使面色一白。

    银簪落进沈照夜掌心,簪头梨花做的很精细,花瓣薄而亮,簪身却比寻常束发簪稍沉一些,沈照夜用拇指抹过簪尾,鼻尖轻轻动了动,一股极淡的腥苦味,从花托缝里渗出来。

    冷乌草,还有蛇胆的腥味。

    沈照夜面上神情不变,手指却避开了簪尾那道细缝。

    太监盯着他:“世子,宫中赏物不可亵玩。”

    沈照夜举起银簪,迎着雪光看了两眼。

    “公公别急,我没见过好东西,多看两眼,您瞧这梨花雕的,真跟从树上折下来的一样,若拿去当铺,能值几两?”

    沈令仪忍不住道:“你敢当我的簪子?”

    “我欠柳老板一千多两,什么不敢?”

    沈照夜说的理直气壮,“再说宫里赏物,定然金贵,我当了它,正好给你买肉粥。”

    太监厉声喝道:“沈照夜!”

    沈照夜手一抖,银簪差点掉进雪里,他赶忙接住,一脸后怕。

    “公公嗓门别这么大,这可是赏物,摔坏了算您吓的,还是算我手滑?”

    裴慎默默展开了记册。

    太监看见那动作,硬是把怒气压了回去。

    “赏物还给郡主,时辰到了。”

    沈照夜没动,他两指捏住簪身,拇指在梨花下方轻轻一旋,那处花托做的极细,若不懂机关,只会当成打磨痕。

    可他三年在外,见过南陵暗器铺的簪针,也在毒铺里被坑过一回,自那以后,这种藏在首饰缝里的味道,他记的格外牢。

    “公公。”他忽然开口,“宫中赏物,能拆吗?”

    太监眼皮一跳:“你敢!”

    沈照夜吓的往后一缩。

    “不敢不敢,我就问问,若不能拆,烦请公公写个条子,说此簪不得验,不得碰,郡主须贴身戴着入京。”

    太监面色彻底变了,秦野那只独臂,慢慢按住了刀柄。

    女使立刻跪下:“世子明鉴,此簪由奴婢奉匣送来,奴婢未曾私动,宫中赏物,皆有登记,怎会有异?”

    “有登记好啊。”

    沈照夜点点头,“文书齐备,查起来省事。”

    太监冷声道:“世子若再纠缠,便是故意拖延圣旨,裴大人也在,正好记下……北境王府世子毁损宫赏,阻挠郡主入京。”

    裴慎握笔的手一顿,风雪从众人中间穿过去,吹的沈令仪那件红斗篷猎猎作响,禁军阵里,有两人往前逼近半步,枪尖压低,只等太监一句话。

    老周还站在沈照夜后头,眼皮半垂,黑木剑匣横在身侧,正好卡住石阶前那条窄路,离的最近的禁军想起临行前统领那句“别靠那老仆太近”,枪尖便慢了半寸。

    沈令仪忽然上前一步。

    她抬起苍白面色,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裴大人,请记,我曾戴此簪一刻,此簪是监军署女使奉匣送入王府,说接旨须佩宫赏,若不可验,也请写明。”

    太监猛的转头看她,沈令仪攥紧袖口,眼神坚毅。

    沈照夜低头看了妹妹一眼,面上那点玩世不恭慢慢收住,下一刻,又扬了起来。

    “听见没?我妹比我会过日子,连赏物入账都记得。”

    秦野低声道:“世子,若验坏了……”

    “坏了我赔。”沈照夜低头拨弄那支银簪,“赔不起就把我押去京城当苦力。”

    他指尖一折,银簪没动。

    太监嗤笑一声:“世子不是说有异?怎么,拆不开了?”

    女使伏在雪地里,肩膀细细发抖。

    “世子,赏物精巧,不可蛮折,若坏了,奴婢也要受责。”

    “别急。”

    沈照夜把银簪翻过来,眯眼看了片刻,“这手艺还挺讲究。”他没再掰簪尾,而是捏住梨花最外侧那片花瓣,往反方向轻轻一拧。

    咔~极轻的一声。

    梨花簪头从花托处错开半寸,银壳裂出一道细缝,一根青黑色细针从簪身里滑出,针尾带着暗色药脂,落在雪面上,周遭那层薄雪,很快泛出一点灰青。

    沈令仪的气息猛的一停,秦野拔刀半寸,刀光如霜,禁军也齐齐一动,枪尖压了下来。老周的剑匣横在石阶前,木匣一角抵住最前头那杆长枪的枪路,那禁军若要再进,便只能先撞上他的匣子。

    沈照夜蹲下,用断簪尾端拨了拨那根细针,没拿手碰,他面上那层吊儿郎当终于收了。

    “是冷乌草。”他嗅了嗅,声音压低,“蛇胆腥重,里头八成还掺了眠砂。”

    老周眼皮抬了一线:“是眠砂。”

    雪地里炸开一片低低的惊呼。

    太监面色发青:“胡说!不过是一根固簪暗针,何来毒物?”

    “固簪?”

    沈照夜抬头,目光冷的扎人,“谁家固簪针做在簪芯里,还抹药?我妹头发是会造反,须用毒镇压?”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捂住嘴。

    裴慎走近两步,低头去看雪面,灰青色一点点晕开,虽不能直接断毒,却足够证明那根针不干净。

    “不可触碰。”

    沈照夜用断簪把细针推到一片干净白布上,“秦叔,找个瓷盏扣住,别让风吹,也别让谁顺手踩了。”

    秦野一抬手,亲卫立刻取来瓷盏,将毒针连同染色的雪片一起扣住,又用布条围了起来。

    太监厉声道:“王府私验宫物,毁损赏赐,罪加一等!”

    “那就记。”

    沈照夜站起来,把断簪托在掌心,声音平的没什么起伏,“宫中赏郡主银簪,簪中藏青黑暗针,世子折断验出异味。钦差认定这是固簪之物,仍要郡主戴着入京。”

    太监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没接上话,他本该斥责,本该压人,本该借宫威把这场闹剧掀过去。可裴慎的笔就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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