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被冷风吹得翻卷,带起两片枯叶。

    朱璟站在破院门前,手指死死抠着剥落红漆的门框。

    木刺扎进指肚。

    刚才老头子临走前,刻意放慢了脚步。

    那个回眸的眼神太不对劲。

    没有怒火。

    没有审视。

    那分明是饿了半个月的老狼,突然撞见了一整只扒皮洗净的肥羊。

    全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朱璟心头猛地一跳。

    右眼皮跟着狂跳了两下。

    坏了。

    老头子绝对看到了墙角那半面发光的金砖。

    朱璟太了解这个开国皇帝了。

    铁公鸡拔毛,吸血鬼抽髓。

    一旦被他发现自己有凭空造金子的本事,还能出谋划策解决国库危机。

    下场只有一个。

    被强行绑在储君的位置上,当大明朝的头号提款机和无情牛马。

    那是个什么日子?

    朱璟打了个寒颤。

    卯时不到就得从热被窝里爬起来。

    穿着十几斤重的朝服,在奉天殿吹冷风听政。

    退朝后,几百份狗屁不通的折子堆在案头等着批。

    下面还有一群长着八百个心眼的文臣武将天天挖坑。

    一天十二个时辰,连喝口热茶的时间都没有。

    生得比鸡早,死得比牛惨。

    前身那个倒霉爹就是这么被活活累死的。

    那还修个屁的仙。

    朱璟转身大步走回主屋,反手一脚踹上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

    不行。

    绝不能让老头子得逞。

    必须跑。

    东宫大门外全是锦衣卫,物理跑路根本走不通。

    那就只能“死”遁。

    不,不能真死,得病得只剩一口气。

    太子刚下葬,要是再有个孙子病入膏肓。

    老头子就算再丧心病狂,也不可能把一个快断气的人按在龙椅上。

    装病,就得病得彻底。

    最好是药石无医、神仙难救的那种绝症。

    朱璟走到缺腿木桌前。

    桌角放着个粗糙的瓷盘,里头装着半串发蔫的红果。

    这是东宫厨房敷衍他这个边缘皇孙的劣质零嘴。

    红彤彤的,汁水多。

    朱璟抓起一把红果,一股脑塞进嘴里。

    连皮带籽一通猛嚼。

    酸涩味混着甜腻味在口腔里炸开,酸得他腮帮子直抽搐。

    他忍着吐出来的冲动,将果肉嚼成一包浓稠的红汁。

    死死含在舌头底下。

    接着,他走到那张硬板床边,盘腿坐下。

    双眼微闭。

    丹田内,练气期圆满的灵力开始涌动。

    平时修仙,讲究顺应天道,气血平稳。

    现在,他要强行逆转。

    朱璟双手快速掐出一个倒逆法诀。

    硬生生将原本温和的灵力,分成两股。

    一股压向心脉,一股冲向脑门。

    经脉里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

    就像有人拿铁刷子在血管里来回刮。

    朱璟咬着牙,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汗珠顺着苍白的鼻尖往下滴。

    心跳猛地慢了半拍。

    接着开始毫无规律地狂跳,一下重一下轻。

    脉象变得紊乱不堪,像是一根快要扯断的烂麻绳。

    他的脸色迅速褪去血色。

    嘴唇泛起一层死人的乌青。

    准备就绪。

    朱璟推开房门,跌跌撞撞地走向院子。

    冷风一吹,他顺势打了个剧烈的冷战。

    他竖起耳朵听着院外的动静。

    脚步声近了。

    巡夜的小太监提着灯笼,刚走到院门外那条青石板路上。

    时机正好。

    朱璟双手猛地捂住胸口。

    十指用力抓紧麻布孝服,指节泛白。

    “啊——!”

    一声惨叫划破冬夜的寂静。

    这声喊得太猛,嗓音直接劈成了两半,透着股真切的凄厉。

    墙头睡觉的两只乌鸦被惊飞,扑棱棱撞进夜色。

    朱璟双膝一软,直挺挺地往地上砸。

    为了逼真,他没伸手去撑地。

    右边肩膀和手肘结结实实磕在硬青砖上。

    “嘶……”

    他疼得暗自抽了一口凉气。

    这下是真摔,骨头都快震散架了。

    倒地的瞬间,他嘴巴猛地张开。

    “哇”的一声。

    舌头底下含了半天的那口浓稠果汁,全部喷了出来。

    红彤彤一片。

    呈扇形溅在惨白的麻布衣服上,也溅在前方的泥地上。

    在夜色中,那颜色跟刚吐出来的鲜血一模一样。

    朱璟头一歪,闭上眼。

    整个人瘫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只留下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呼吸。

    门外的灯笼光猛地晃了两下。

    “殿下?”

    小太监的声音打着颤,透着恐慌。

    他提着灯笼,踩着碎步凑到院门口。

    昏黄的光晕打在朱璟苍白如纸的脸上,照亮了那一滩刺眼的红。

    啪嗒。

    灯笼从太监手里滑落,砸在地上。

    蜡烛滚出来,瞬间熄灭。

    “来人啊!杀人啦!”

    小太监一屁股坐在地上,嗓音尖锐得像生锈的锯条刮过玻璃。

    “吴王殿下吐血了!殿下遇刺了!”

    这几声尖叫,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整个东宫瞬间沸腾。

    无数凌乱的脚步声踩碎了冬夜的死寂。

    宫女们提着裙摆,连滚带爬地往偏院跑。

    几个太监在拐角撞在一起,跌作一团。

    端着热水的铜盆掉在地上,水花四溅,当啷乱响。

    “快传太医!快去太医院!”

    “封锁院门!锦衣卫呢?快查刺客!”

    “殿下,殿下您醒醒啊!”

    一个老太监扑上来,双手抱住朱璟的肩膀疯狂摇晃。

    朱璟闭着眼。

    身体像烂泥一样任由他晃,脑袋随着动作一点一点的。

    心里却在骂娘。

    别晃了,再晃刚才咽下去的酸果渣都要吐你脸上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出东宫。

    太医院的大门被几个太监砸得震天响。

    门栓咔嚓一声被硬生生撞断。

    “快!吴王殿下遇刺吐血,快断气了!”

    几个当值的老太医正在值房里打盹。

    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滚下来。

    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纱帽戴得歪七扭八。

    他们提着沉重的药箱,被太监们半拉半拽地往外拖。

    药箱在奔跑中不断撞击着腿肚子,疼得他们呲牙咧嘴。

    寒风灌进宽大的袖口,老太医们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半柱香后。

    偏院主屋。

    朱璟已经被几个太监七手八脚地抬到了那张硬板床上。

    屋里多点了几根粗蜡烛。

    火光将朱璟嘴角的“血迹”照得触目惊心。

    三位资历最老的太医气喘吁吁地冲进屋子。

    为首的李太医胡子全白了,满头大汗。

    他顾不上行礼,一脚踹开挡路的太监。

    扑到床边。

    李太医双手哆嗦着,从药箱里摸出一块白丝帕。

    轻飘飘地盖在朱璟冰凉的手腕上。

    深吸一口气,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屋里死一般寂静。

    几十个宫女太监围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能听见李太医粗重的喘气声。

    一息。

    两息。

    李太医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从红润变成惨白。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朱璟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手指在手腕上按压的力度加重了几分。

    他不信邪。

    一把扯开那块碍事的丝帕,枯瘦的手指直接按在朱璟的脉门上。

    死寂。

    经脉里像是一潭死水。

    偶尔有一丝跳动,也是断断续续,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五脏六腑之气仿佛全散了。

    气血逆流,心脉断绝。

    这分明是神仙难救的死绝之脉。

    李太医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旁边两位太医见他满脸骇然,也赶紧挤上前。

    一人按住左手脉门,一人翻开朱璟的眼皮。

    三颗脑袋凑在一起。

    几个呼吸之后。

    三位老太医同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面如死灰。

    接着。

    扑通。扑通。扑通。

    三个老头齐刷刷跪在冰冷的硬砖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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