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必出席?”

    朱璟坐在破藤椅上,挠了挠睡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

    指甲刮在头皮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眉头皱得能夹死个苍蝇。

    “这老头子又搞什么名堂。”

    他在心里抱怨。

    “刚把这几个叔叔打服,就摆什么接风宴。”

    “这不明摆着是让我去给他们立规矩吗。”

    “真当我是你的打工仔了。”

    他本想直接回绝。

    可肚子在这个时候,非常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噜噜。

    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挺响。

    朱璟摸了摸干瘪的胃。

    今天一天光折腾了。

    早上没吃早饭就被拉去上朝,下午又被这几个活宝轮番吵。

    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东宫的厨房里,除了几个发硬的冷馒头,连点油星子都没有。

    “算了,去吃顿好的。”

    朱璟叹了口气。

    双手按着藤椅的扶手。

    嘎吱。

    破椅子发出一声抗议。

    他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理了理身上有些发皱的丝绸里衣。

    “去把那件沉得要死的蟒袍拿来。”

    他冲着院门口缩成一团的两个小太监喊了一声。

    半个时辰后。

    奉天殿。

    殿外夜色漆黑,连颗星星都没有。

    风很冷,吹得廊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殿内却是灯火通明。

    几十根粗大的红烛把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铜制炭盆烧得通红。

    一股烤肉的油脂香和浓郁的酒香,在空气中交织。

    老朱坐在最高处的龙椅上。

    他今天没穿正装,换了件暗红色的常服。

    脸上挂着难得的笑意。

    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朱璟坐在老朱左下首的位置。

    面前的长条案几上。

    摆着烤乳猪、清蒸鲥鱼、还有一盅炖得烂熟的熊掌。

    他没管大殿里的气氛。

    拿起象牙筷子。

    直接夹了一块带着酥皮的烤猪肉,塞进嘴里。

    脆皮在齿间碎裂。

    满嘴都是油香。

    他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咀嚼的速度很快。

    大殿下方。

    几位平时在封地呼风唤雨的藩王。

    这会儿规规矩矩地坐在各自的案几后头。

    晋王朱棡和齐王朱榑。

    脸上的青紫还没消。

    肿得像发面馒头,眼眶黑漆漆的。

    两人坐得笔直。

    连面前的酒杯都不敢随便碰。

    宁王朱权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了。

    但左眼还是肿得睁不开。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案几上的酒壶。

    一言不发。

    周王朱橚倒是没觉得尴尬。

    他脑门上包着一圈白纱布,纱布上还渗着一点红。

    他怀里死死揣着那本《神农本草经》。

    连吃饭都舍不得放下。

    一双眼睛冒着光,时不时偷偷瞄一眼上面的朱璟。

    像个痴汉。

    “老四,干得不错。”

    老朱端起金樽,冲着右下首的朱棣扬了扬。

    朱棣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蟒袍。

    他赶紧站起身。

    双手捧起酒杯,腰弯得极低。

    “父皇折煞儿臣了。都是托太孙殿下的福。”

    他转过身。

    面向朱璟,举起酒杯。

    “臣朱棣,敬太孙殿下。”

    说完,仰起脖子。

    咕咚一口,把杯里的烈酒灌进喉咙。

    朱璟正啃着熊掌。

    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连筷子都没放下。

    只是端起旁边的茶盏,随便抿了一口温水。

    朱棣不仅没生气。

    反而觉得太孙这副做派,才是真性情。

    他坐下后,还狠狠瞪了旁边几个兄弟一眼。

    晋王朱棡打了个寒颤。

    赶紧端起酒杯。

    他瘸着腿,从座位上站起来。

    绕过案几,走到大殿中央。

    “臣……臣朱棡。”

    他声音有些发抖。

    端着酒杯的手也不稳,酒水洒出来几滴。

    落在金砖上。

    “敬太孙殿下。殿下千岁!”

    他连头都不敢抬,快速喝干了酒。

    接着是齐王、代王。

    几个鼻青脸肿的藩王。

    排着队,像是在县衙里见知县的里长。

    战战兢兢地给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敬酒。

    大殿里的气氛看着有些滑稽。

    但也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分。

    老朱看着这一幕,摸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

    这大明,总算是消停了。

    大殿角落的阴影里。

    一根粗壮的盘龙红漆柱子后面。

    站着一个负责倒酒的老太监。

    老太监驼着背。

    背上鼓起一个大包,把灰色的太监服撑得变了形。

    他低着头。

    枯树皮一样的老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但他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泛着黄丝的眼睛。

    正死死盯着坐在高台上的朱璟。

    眼神里透着一股怨毒的死气。

    就像一条藏在草丛里、准备咬人喉咙的毒蛇。

    他是吕氏的人。

    当年吕氏刚进东宫,用手段弄死了一个得宠的宫女。

    就是这个老太监帮着处理的尸体。

    吕氏被锦衣卫抓走前,知道自己完了。

    她启动了留下的最后一步死棋。

    老太监的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

    左手死死捏着一根灰黑色的麻绳。

    这不是普通的绳子。

    是一根浸透了火硝的引线。

    引线顺着柱子的阴影。

    穿过一块松动的金砖缝隙。

    一直延伸到奉天殿正下方的地窖里。

    那个地窖,原本是用来存放冰块的。

    早就废弃了。

    胡党余孽在京城潜伏了十年。

    一点一点。

    像蚂蚁搬家一样,把整整一百桶黑火药运进了地窖。

    就藏在龙椅的正下方。

    一百桶黑火药。

    只要火星子一闪。

    火药殉爆的威力,能把这座巍峨的奉天殿。

    连同里面的开国皇帝、新晋太孙。

    还有这几个握着重兵的藩王。

    全部炸成满天飞的碎肉和破木头。

    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老太监的手心里全是汗。

    汗水浸湿了引线的顶端。

    他不在乎死。

    他的干儿子昨天刚被锦衣卫在城外活活打死。

    他现在只想拉着这满殿的人一起下地狱。

    他在等。

    等一个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瞬间。

    大殿中央。

    宁王朱权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空地上,端着酒杯。

    肿着眼眶,声音闷闷的。

    “臣朱权,敬太孙。”

    他仰起脖子,酒水顺着下巴流进了衣领。

    老朱今天心情极好。

    他端起面前的金樽。

    站起身。

    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好!”

    老朱声音洪亮,大笑出声。

    “咱们老朱家,就该这样和和气气的!”

    “都给咱满上!”

    “今天不醉不归!”

    百官和藩王纷纷举起酒杯。

    大殿里响起一片杯盘碰撞的声音。

    就是现在。

    角落里的老太监,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

    枯瘦的右手在袖子里猛地一翻。

    一个火折子出现在手里。

    他大拇指用力一搓。

    啪。

    一小团蓝色的火苗跳了出来。

    老太监没有任何犹豫。

    他咬碎了后槽牙。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左手将那根灰黑色的引线,直接怼在了火苗上。

    呲啦!

    引线接触到火苗的瞬间。

    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

    猛地蹿起一团刺眼的火花。

    火星子顺着麻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疯狂地往地砖缝隙里钻。

    速度极快。

    伴随着火花的乱窜。

    一阵刺耳的“嘶嘶”声。

    在喧闹的大殿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声音不大。

    但穿透力极强。

    像是毒蛇吐信子,又像是铁丝划过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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