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救命啊!”

    夏原吉的公鸭嗓在院子里嚎。

    声音劈了叉,带着浓重的哭腔。

    他顾不上绯红官服下摆沾着的烂泥。

    手脚并用,像个肉球一样。

    在泥地里拼命往前爬。

    扑通。

    双膝结结实实砸在藤椅前面两步远的青石板上。

    他抬起粗短的胳膊。

    用沾着泥的宽大袖子,死命去擦脑门上的汗水。

    汗水混着黑泥。

    直接在他那张胖脸上抹出了几道乌黑的印子。

    脑门上那个青紫的大包被粗布袖子蹭到,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硬是没敢停下。

    朱璟坐在藤椅上。

    手里刚抓起来的一把瓜子,停在半空。

    他皱着眉头。

    看着地上这个狼狈不堪的户部尚书。

    “大白天的,嚎什么丧。”

    朱璟把瓜子扔回矮桌上的碟子里。

    拍了拍手。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一个管钱袋子的,在这儿哭什么?”

    夏原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膛像拉破的风箱,呼哧呼哧响。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殿下!”

    夏原吉抬起头,绿豆大的眼睛里全是绝望。

    “秋收的税粮,出大事了!”

    他双手撑着地,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江南那边,应天、苏州、松江几个大府。”

    “今年的秋粮,到现在。”

    他狠狠咬了一下后槽牙。

    “一粒米都没交上来!”

    朱璟眼皮跳了一下。

    江南可是大明朝的钱袋子。

    一粒米都没交?这帮地主是集体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夏原吉瘫坐在腿窝上,像是一团泄了气的皮球。

    “前几天,殿下您在朝堂上。”

    “不是让清查隐田,把人头税摊到地里去吗。”

    “这政令一下去,江南那帮士族豪绅,像被掘了祖坟一样!”

    他激动地挥舞着短粗的胳膊。

    “他们仗着天高皇帝远,结成了同盟!”

    “当地的地方官早就跟他们穿一条裤子了。”

    “上下勾结,集体往朝廷递折子。”

    “说是今年江南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水灾,颗粒无收。”

    “库房里连老鼠都饿死了,哪有粮食交税!”

    朱璟听到这儿,冷笑了一声。

    “水灾?我前几天刚去天坛求的雨,他们哪来的水灾?”

    “这扯淡的借口,也亏他们想得出来。”

    夏原吉用泥袖子又抹了一把脸。

    “殿下,他们这就是明火执仗地抗税啊!”

    “皇上在乾清宫收到折子。”

    夏原吉压低声音,脖子缩了缩。

    “气得直接拔了天子剑,把御案都给劈成两半了!”

    “当场就下令,要派蒋瓛带三万锦衣卫下江南。”

    “要把那些带头的士族,满门抄斩,剥皮实草!”

    老头子还是这暴脾气。

    朱璟翻了个白眼。

    动不动就提刀杀人,杀贪官可以,杀这一大片江南豪绅,那就是真要动摇国本了。

    “可是杀不得啊殿下!”

    夏原吉急得两手拍在青石板上,啪啪响。

    “法不责众啊!”

    “江南那边放出话来了。”

    “朝廷要是敢派锦衣卫去强行抓人。”

    “他们就罢市!罢耕!”

    “把所有的粮铺、丝绸铺子、当铺,全关了!”

    夏原吉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江南的大户,手里捏着大明南方一半的土地和商铺。”

    “他们要是罢市,市面上连一粒盐都买不到。”

    “老百姓吃不上饭,非得造反不可。”

    “到时候大明南方的经济,就彻底瘫痪了!”

    他往前膝行了半步,一把抓住藤椅的扶手。

    “殿下,您快去劝劝皇上吧。”

    “真要杀光了他们,大明这十年的赋税就全断了。”

    “国库连耗子都养不起了啊!”

    朱璟靠在藤椅上。

    听着夏原吉倒豆子一样的哭诉。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这帮江南的豪绅,算盘打得真精。

    绑架了江南的经济,吃准了老朱不敢把桌子全掀了。

    他们这是在赌。

    赌老朱为了大明江山的稳定,最后会捏着鼻子认了这笔烂账,收回成命。

    “这帮老赖。”

    朱璟哼了一声。

    “跟他们讲什么王法?”

    他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老头子也是。”

    “遇到事就知道提刀砍人。”

    “砍头都嫌脏刀。”

    “对付这种要钱不要命的铁公鸡,你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都能跟你讲出三本《论语》来。”

    夏原吉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藤椅上这个一脸无所谓的太孙。

    “那……殿下,这税,咱们就这么免了?”

    他肉疼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那可是几百万石粮食,几千万两白银啊!”

    “免?”

    朱璟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

    “进了我口袋里的钱,还有吐出去的道理?”

    他坐直身子。

    “这帮地主不是爱做梦吗?”

    “那我就让他们做个好梦。”

    朱璟没再看夏原吉。

    他右手随意地伸进宽大的丝绸衣袖里。

    在系统空间那个堆满杂物的角落里摸索了两下。

    这几天签到,系统给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邪门玩意儿。

    正道功法一本没给,邪修的法宝倒是一堆。

    他的手指触碰到一根冰凉的长杆。

    杆子是某种不知名骨头做的,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抓住杆子。

    手腕一用力。

    从宽大的衣袖里,硬生生拽出了一面黑漆漆的破布幡旗。

    这面旗子只有半人高。

    旗杆惨白。

    黑色的旗面上,画着密密麻麻、扭曲如蚯蚓的暗红色符文。

    那些符文像是用干涸的鲜血画上去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旗子边缘破破烂烂的,挂着几条碎布条。

    幡旗刚一拿出来。

    院子里的温度。

    毫无征兆地,瞬间降到了冰点。

    夏原吉本来还在流汗。

    这会儿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冷战。

    身上的热汗瞬间变成了冰水。

    冻得他上下牙齿格格直打架。

    他惊恐地看着朱璟手里的那面黑旗。

    明明大白天的,太阳还挂在天上。

    他却觉得这院子比大冬天的冰窖还要冷。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阴寒之气,顺着青石板爬上他的膝盖。

    直往骨头缝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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