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那一脚力道极大。

    明黄色的厚底靴踹在粗糙的麻布裤子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朱璟丹田里的灵液猛地一散。

    完美运转的龟息功瞬间破功。

    他整个人往前扑,脸朝下结结实实砸在青砖上。

    下巴磕破了皮,渗出血丝。

    真疼。

    朱璟顾不上疼,心里暗骂老头子下死手,表面上赶紧翻了个身。

    他揉着眼睛,眼神茫然。

    嘴里发出含混的喘气声。

    “这……怎么了?”

    他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内侧,硬挤出两滴生理性的眼泪。

    “父亲……我梦见父亲了,哭背过气去了。”

    旁边传来一阵窸窣声。

    朱允炆膝行两步,急吼吼地凑了上来。

    他一把抓住朱璟的胳膊。

    手指掐得死紧,指甲几乎陷进了朱璟小臂的肉里。

    脸上却挂着痛心疾首的表情。

    “三弟,你身体底子弱,但在父亲灵前,怎么能哀毁骨立到晕厥?”

    这话听着是关心,软绵绵的刀子却往朱璟身上扎。

    明着暗着指责他装死躲懒。

    朱允炆没管朱璟的反应。

    他立刻松开手,转身朝老朱磕了个响头,青砖被他磕得砰砰作响。

    “皇爷爷,三弟年幼无知,不谙政事,您别怪他。”

    “刚才孙儿说到苏杭赋税。孙儿以为,治国如烹小鲜。”

    “苏杭富庶,乃国家财赋重地。若一味用重典,只怕会逼反了士民。”

    “《尚书》有云,克明俊德,以亲九族。”

    “孙儿恳请皇爷爷,施恩于江南大户,宽限考成,他们感念圣恩,自然会踊跃输赋。”

    朱允炆说得摇头晃脑。

    麻布袖子随着动作一甩一甩。

    他仰起头,借着火盆的光,展示着自己脸上的泪痕和储君的风范。

    老朱站在台阶下。

    明黄色的龙袍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连个正眼都没给朱允炆。

    老朱走上前,厚底靴直接踩在朱允炆撑着地的手指边缘。

    距离不到半寸。

    朱允炆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手缩回去,闭了嘴。

    老朱弯下腰。

    那张布满老人斑和皱纹的脸,凑到朱璟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两尺。

    老朱身上那股混着药味和淡淡血腥味的龙涎香,直往朱璟鼻子里钻。

    “你刚才说,你梦见你爹了?”

    老朱嗓音沙哑,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朱璟缩着脖子,连连点头。

    “是,父亲说他冷。”

    老朱冷笑一声。

    “行,既然你梦见你爹了,那你爹生前最愁的事,咱就来问问你。”

    老朱站直身子,指着漆黑的南边。

    “苏杭大户,借着宗族祠堂的名义,把几万亩水田挂在死人名下。”

    “下面那些无田的佃户,生个娃还得交人头税。”

    “国库现在空得能跑马,连打鞑子的军费都凑不齐。”

    “若是你,你怎么把苏杭那些地主的银子掏出来?”

    老朱语速极快。

    一字一句,压迫感像山一样砸下来。

    朱允炆跪在旁边,急了。

    这种核心的治国考题,怎么能问这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老三?

    “皇爷爷,三弟连《论语》都没读完,他哪里懂——”

    “闭嘴!”

    老朱头都没回,一声暴喝。

    朱允炆被吼得一屁股坐在脚后跟上,脸色煞白,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老朱死死盯着朱璟。

    “说。”

    朱璟挠了挠头,麻布帽子被他挠得歪到了一边。

    他张着嘴,口水在舌头底下打转,憋了半天。

    “啊?这……孙儿哪懂这个?”

    “他们不给钱,就……就派锦衣卫去打?打到他们给为止?”

    朱璟磕磕巴巴。

    表现得活脱脱像个脑子里全是肌肉的莽夫,满脸的愚不可及。

    老朱冷着脸没说话。

    他不是在听朱璟嘴里放什么屁。

    他在等脑子里的声音。

    果然。

    朱璟表面装傻充愣,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吐槽。

    “老头子真是病急乱投医。”

    “派锦衣卫去抄家?杀了一批又长一批,治标不治本。”

    “大明的税制从根子上就烂了。”

    “收人头税就是个蠢招。地主家大业大,随便搞几个空壳户籍就把税逃了。”

    “穷人连口饭都吃不上,生个孩子还得交税,谁还敢生?”

    “最后只能卖身给地主当奴才,恶性循环。”

    “这题太简单了,扔到后世初中生都会解。”

    “搞个摊丁入亩不就完事了。”

    摊丁入亩?

    老朱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深深抠进肉里。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喘气声音太大,漏听了一个字。

    脑子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懒洋洋的,像是在聊中午吃什么菜一样轻松。

    “取消人头税,把丁银全部摊到田赋里去。”

    “按田亩的多少来收税。”

    “谁地多,谁就多交税。没地的穷光蛋,一文钱不用交。”

    “那些苏杭的大地主,不管怎么隐瞒户口,那几万亩地就在那儿摆着,搬不走藏不掉。”

    “锦衣卫拿着鱼鳞图册去量地,多一亩地就收一亩的钱。”

    “这不比你去抄家杀人来得快?”

    “顺便再搞个火耗归公。”

    “把地方官收税时那些熔铸银子的损耗,变成法定税收收归国库。”

    “给地方官发养廉银,谁再敢私下摊派,直接剥皮实草。”

    “两套组合拳下来,国库三年就能满得溢出来。”

    “这么简单的道理,这群大儒天天研究孔孟之道,把脑子都研究成浆糊了。”

    安静。

    奉天殿前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朱璟心里吐槽完了,表面上还在抠手指。

    “皇爷爷,孙儿真不懂,要不您还是问二哥吧。”

    老朱没反应。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冷风里。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灰,打在老朱脸上,他不躲不闪。

    明黄色的龙袍下,老朱的腿肚子在微微发抖。

    不是冻的。

    是激动的。

    摊丁入亩。把人头税摊到地里。

    火耗归公。断了地方官的私贪,充盈国库。

    这八个字,像一把绝世的利剑。

    瞬间劈开了困扰大明朝堂十几年的财政死局!

    完美。

    无懈可击。

    这根本不是一个十五岁的皇孙能想出来的东西。

    就算是朝堂上那个号称智囊的刘伯温活过来,也想不出如此狠辣又绝妙的降维手段!

    老朱觉得胸腔里那颗老朽的心脏,正在狂烈地撞击着肋骨。

    他看朱璟的眼神全变了。

    这哪里是个废物。

    这分明是一尊藏在破庙里的真神。

    他大明朝,居然出了这么一个妖孽!

    “皇爷爷?”

    朱允炆见老朱愣神,不甘心地又叫了一声。

    他以为老朱是被朱璟的愚蠢气到了。

    “三弟向来口无遮拦。用锦衣卫逼捐,简直是桀纣之举,有违圣贤教诲。”

    朱允炆抓住机会,试图把朱璟踩进泥里,衬托自己的仁德。

    老朱猛地回过神。

    他转头,目光像看一堆垃圾一样,冷冷地扫了朱允炆一眼。

    “滚一边去。”

    老朱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朱允炆脸色瞬间涨得紫红,满肚子圣贤书被这四个字噎得死死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老朱重新看向朱璟。

    他现在恨不得立刻把这小子绑进御书房,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把脑子里的东西全掏出来。

    但是不行。

    灵堂前面人多眼杂。

    这小子的心声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老朱深吸一口气。

    死死压下眼底翻江倒海的狂喜和震惊。

    他挥了挥宽大的袖子,眉头紧皱,满脸不耐烦。

    “蠢物。”

    “一问三不知,就知道打打杀杀。”

    老朱指着奉天门的方向,声如洪钟。

    “滚回你的东宫去,别在咱面前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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