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地千里啊!”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铁锯,直接拉在老朱的脑神经上。

    刚才还回荡在御书房里的笑意。

    瞬间被这声凄厉的嚎哭冲得干干净净。

    渣都不剩。

    老朱猛地跨出御案。

    紫檀木桌角刮到了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发出“呲啦”一声闷响。

    他两步冲下丹陛。

    厚底靴重重踏在金砖上。

    老朱弯下腰。

    两只骨节粗大的手一把揪住钦天监监正的领口。

    死死收紧。

    手背上的青筋全暴了出来。

    一把将那个干瘦的老头从地上提起了半截。

    “你说什么?”

    老朱的呼吸像拉破的风箱,喷在监正那张惨白的脸上。

    “三个月前不是报过,中原有春雨?”

    “怎么就赤地千里了!”

    监正被勒得喘不过气。

    双手胡乱扒拉着老朱的手腕。

    双脚脚尖在金砖上乱蹬。

    “皇上……那雨、那雨就下了一阵猫尿大的毛毛雨啊!”

    他咳出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眼泪糊了满脸。

    “之后就再没见一滴水。”

    “现在黄淮两岸,太阳毒得能把人活活烤干!”

    “麦苗刚冒头就全枯死了,地里的裂缝能塞进半个拳头。”

    监正的声音发着颤。

    “流民……流民全往京城涌。”

    “城外的难民营里,树皮全啃光了。”

    “昨夜,护城河边甚至有人……有人易子而食啊!”

    易子而食。

    老朱的手猛地一松。

    监正扑通一声摔回金砖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老朱往后退了半步。

    后背靠在丹陛的玉石栏杆上。

    汉白玉的凉意透进脊背。

    他却觉得整个胸膛像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火炭,烙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出身贫农。

    吃过树皮,吃过观音土,见识过饿殍遍野的人间地狱。

    他打下这大明江山,就是为了让百姓有口饭吃。

    现在,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老百姓又要开始换孩子吃了?

    “去天坛。”

    老朱咬着牙,腮帮子上的硬肉一鼓一鼓的。

    声音低沉得像冬夜里的闷雷。

    “让钦天监所有道士,全给咱滚去天坛!”

    “求雨。”

    “求不下来,你们全给那些枯死的麦苗陪葬!”

    天坛。

    汉白玉砌成的三层圆形祭坛上,被毒辣的太阳烤得发烫。

    空气在祭坛上空发生着扭曲。

    连风都是滚烫的。

    几个穿着八卦道袍的老道士,披头散发。

    光着脚踩在滚烫的石板上。

    脚底板已经烫出了透明的水泡,一走动就钻心地疼。

    他们顾不上。

    手里挥舞着沾了朱砂的桃木剑。

    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在粗瓷碗上。

    三天三夜。

    他们在这里跳了三天三夜的傩舞。

    符纸烧了一摞又一摞。

    黑色的纸灰随着热浪飞到半空,还没升多高,就被热风吹散。

    带头的监正嗓子早就喊劈了。

    每一次发声都像在吞刀片。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监正挥舞着桃木剑,猛地往空中一劈。

    咔嚓。

    发干的桃木剑砍在旁边挂着铃铛的铜架上。

    断成了两截。

    断掉的那半截木头骨碌碌滚下台阶。

    落在老朱脚边。

    老朱没低头看。

    他穿着厚重的朝服,站在祭坛正前方。

    整整三天,他就这么站着。

    汗水早就浸透了里衣,明黄色的龙袍上凝结出一圈圈白色的盐花。

    嘴唇干裂,渗出几丝血线。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死死盯着天空。

    天上。

    万里无云。

    蔚蓝得像一块没有瑕疵的巨大琉璃。

    那轮白花花的太阳,像一只恶毒的独眼。

    毫不吝啬地往下喷吐着热毒。

    别说乌云。

    连一丝水汽都闻不到。

    空气里全是干土的粉尘味。

    监正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断剑。

    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发烫的汉白玉石板上。

    水泡破裂,黄水流在发白的石头上。

    他像一条缺氧的鱼,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完了。

    天绝大明。

    三天三夜的请神科仪,连个雷声都没招来。

    上天根本没有降雨的意思。

    监正手脚并用,从高高的祭坛上爬下来。

    道袍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干瘦的身上。

    他爬到老朱跟前。

    把头重重砸在滚烫的砖石上。

    “皇上!”

    监正嚎啕大哭,声音惨烈。

    “臣等无能!”

    “这不是寻常的旱灾,这是天谴啊!”

    老朱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慢慢蜷缩起来。

    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

    “少给咱扯什么天谴。”

    老朱声音干涩。

    “咱就问你,这雨,还能不能下?”

    监正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鼻涕眼泪和黑色的纸灰。

    混成一团令人作呕的泥浆。

    “皇上,求不下来了!”

    监正咽了口干沫,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疯狂的绝望。

    “天帝震怒,不收寻常祭品。”

    “臣……臣翻阅古籍。”

    “大旱之年,唯有……唯有用童男童女祭天。”

    监正的声音越说越低。

    但在老朱耳边,却像炸开了一颗滚雷。

    “挑选一千名十岁以下的童男童女。”

    “在天坛架起柴堆。”

    “活活烧死。”

    监正把头死死贴在发烫的砖石上,不敢看老朱的眼睛。

    “以精纯血气上达天听,方能平息天怒,换来一场大雨啊皇上!”

    砰。

    老朱一脚踹在监正的肩膀上。

    直接把这老头踹得在地上翻了两个滚。

    “放你娘的狗屁!”

    老朱双目通红,眼珠子周围全布满了红血丝。

    他大步走过去,指着瘫在地上的监正。

    手指抖得厉害。

    “咱打天下,是为了让老百姓活命!”

    “不是为了拿老百姓的孩子去填老天爷的肚子!”

    老朱咆哮着。

    吐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烧死一千个孩子去换一场雨?”

    “那咱这皇帝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大明不杀百姓祭天。

    这是底线。

    老朱虽然杀贪官杀得人头滚滚。

    但对老百姓,他护犊子。

    可是。

    老朱转过头,看着城外的方向。

    干裂的黄土地,枯黄的残草。

    难民营里那一双双饿得凹陷的眼睛。

    还有那些饿死的尸体。

    不换这场雨,死的人何止千万。

    老朱胸口剧烈起伏。

    他突然觉得双腿发软。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打陈友谅他不怕,赶走元朝铁骑他不怕。

    但面对这毒辣的老天爷,他走投无路。

    祭坛下方。

    文武百官分列两排,陪着老朱在这里暴晒了三天。

    没人敢打伞,也没人敢擦汗。

    一个个被晒得头晕眼花。

    齐泰之前在东宫挨了巴掌,后来被太医扎了几针勉强醒过来。

    现在站在队伍里,两边脸颊的红肿还没消。

    嘴唇发白,摇摇欲坠。

    朱璟站在皇孙队伍里。

    他穿着厚重的四爪蟒袍。

    这衣服材质华贵,但透气性极差。

    裹在身上像穿了个蒸笼。

    他今天起得早,没顾得上吸两口灵气就被拽来天坛罚站。

    这会儿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流。

    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这帮神棍真能扯淡。”

    朱璟抬起宽大的袖子。

    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把那股咸涩的汗水擦掉。

    袖口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跳大神能求来雨,还要龙王干嘛。”

    他心里烦躁得不行。

    “活烧一千个小孩?真亏他们想得出来。”

    “这老头子也是,非拉着大伙儿在这儿晒太阳。”

    “都快脱水了,中午的红烧肉算是没指望了。”

    他悄悄把重心移到左腿上。

    缓解一下右腿的酸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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