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字字清晰,充满了悲愤和血泪的控诉,

    像是在向全院人、向老天爷诉说这不公的世道和女儿的“不孝”:

    “你在城里头!住着这亮堂瓦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吃着国家发的商品粮,细米白面!穿得人五人六,光光鲜鲜!

    你抬抬你那眼皮子看看!你知不知道!你晓不晓得咱秦家沟老家现在是啥光景?啊?!

    俺们那儿遭了百年不遇的大灾了!先是开春大旱,

    地裂得能塞进娃娃的拳头,苗都旱死在地里了!

    好不容易盼来点雨,又他娘的是没完没了的涝!

    沟满壕平,地里那点指望全泡了汤,颗粒无收啊!颗粒无收!!”

    他捶打着自己干瘪如同空口袋的胸膛,发出“咚咚”的、令人心悸的闷响,

    仿佛那样能减轻心口那刀割般的剧痛:

    “交完那要命的、一颗不能少的公粮,家家户户都他娘的断了炊了!

    锅底朝天,能照见人影儿!树皮!草根!就连那噎死人的观音土!

    但凡是能塞进嘴里、糊弄着不让肚肠子拧劲儿的东西,

    都他娘的扒拉干净了!你弟弟!你妹妹!饿得就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躺在炕上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眼珠子都抠抠进去了,

    就……就吊着一口气在那儿熬着啊!眼瞅着……眼瞅着就要饿死了啊!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娃啊……”

    说到这儿,他再也抑制不住,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

    身体摇晃着,几乎要栽倒。

    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也顾不上擦,伸手指着四周的邻居,又指向天空,

    像是在向这院里的“青天”、向这无眼的老天爷诉冤:

    “我!我舍了这张老脸!豁出这条老命去了!

    我托了多少人给你捎信?啊?!轧钢厂下乡的采购员同志,

    我拦着人家的车辕子,差点就给人家跪下了,说尽了好话,磕头作揖啊!

    还有那个放电影的,叫许大茂的!

    我把家里那只老母鸡下了快一个月、俺跟你娘舍不得吃、

    准备攒着换盐的几个鸡蛋,全都……全都塞给他了!

    我求他!我求他行行好!看在都是工人阶级的份上!

    一定!一定把话给你带到!我磕头作揖地求你啊!秦淮茹!”

    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求你看在你爹娘生你养你一场、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这么大的份上!

    看在你弟弟妹妹快要饿死、就等着这点救命粮的份上!

    跟你婆家张张嘴,开开恩!借点粮食回去救命!

    不用多!真的不用多!哪怕就是一斗高粱!半袋子红薯干!

    甚至……甚至就是几十斤喂猪的麸子也行啊!

    就能让你弟弟妹妹多活几天!就能让咱老秦家,熬过这个要人命的冬天啊!”

    说到最动情处,他声音哽咽,几乎泣不成声,身子软了下去,

    全靠一股怒气支撑着:

    “可你呢?石沉大海!音信全无!连个屁都没放一个啊!

    秦淮茹!你的心是石头做的?是铁打的?

    还是让城里的肥油水给糊住了,捂臭了,烂掉了?!

    你嫁了人,就忘了生你养你的根本了?

    连爹娘的死活都不管了?连你嫡亲的、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弟弟妹妹是死是活都不问了?

    你……你还是个人吗?!你还算个人吗?!

    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让狗给吃了吗?!”

    最后几句质问,他几乎是倾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的,

    声音撕裂般难听,却充满了被至亲之人无情抛弃、见死不救的绝望和滔天愤怒!

    这一番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的哭诉,如同一声威力巨大的炸雷,

    在四合院上空轰然爆开!

    将遥远农村赤地千里、易子而食的惨状,

    和秦淮茹“不孝不仁”、“忘恩负义”、“心肠狠毒”的罪名,

    赤裸裸地、血淋淋地、不容置疑地摊开在了全院几十号老少爷们、

    妇女儿童的面前!

    所有人都被这赤裸裸的、带着泥土和血腥味的苦难控诉彻底震住了!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更加压抑,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只有秦父粗重、痛苦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和秦母压抑不住的、细弱的呜咽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秦父那耗尽生命力的吼声在院子里空洞地回荡了几圈,

    终于慢慢地消散了,但它带来的冲击波却如同实质,

    狠狠地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整个中院,仿佛被瞬间抽成了真空。

    所有的目光,先前或许还有几分看热闹的轻松,

    此刻却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唰”地一下,

    死死地、聚焦在了场中央那个脸色惨白如纸、

    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最脆弱落叶、眼神空洞、

    仿佛灵魂都被抽走、随时可能晕厥过去的秦淮茹身上。

    她张着嘴,徒劳地开合着,像离水的鱼,

    想辩解,想嘶喊,想告诉父亲那些信她根本没收到,

    想诉说自己在贾家的艰难,但巨大的羞耻感、无力感

    以及周围那一道道或鄙夷、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形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死死缠住,

    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凉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父女之间,那最后一丝温情,似乎也在这番泣血的控诉中,彻底断裂了。

    秦父那番字字如同淬毒匕首、句句宛如重锤砸心的哭嚎控诉,

    像一把生了锈、带着倒刺的钝刀子,

    在死一般寂静的院子里来回拉锯,

    不仅割得人耳朵嗡嗡作响,更是在每个听者的心尖上反复凌迟,

    带来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感。

    话音重重地砸在地上,那沉重无比的、

    混合着一个父亲绝望和愤怒的余音,

    却依旧顽固地嗡嗡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膜深处,挥之不去。

    被亲生父亲这般当众痛斥、瞬间成为全场唯一焦点的秦淮茹,

    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晃,

    像是被一柄无形的、裹挟着千钧之力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天灵盖上,

    脚下发软,踉跄着倒退了一小步,差点就没站稳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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