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不重,却让所有天鹰教教众的心脏跟着一起跳动,呼吸都为之停滞。

    他们握刀的手在颤抖,掌心全是冷汗,却无一人后退。

    眼中虽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性命的决绝。

    因为他们身后营帐里躺着的,不仅是武当宋大侠的公子,更是他们天鹰教的少主。

    是白坛主和那么多兄弟用命换回来的人。

    齐木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嵌进肉里渗出鲜血。

    他在等,等成昆踏入弓箭射程的最后一步,等那个最佳的、不容有失的时机。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地上咳血的周巅,突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他胸口血肉模糊,新伤叠旧伤,几乎看不到一块好肉,嘴角还在滴血。

    那血滴在胸前,将衣服染成暗红色。

    他却咧开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那笑容狰狞可怖,却又带着一种疯狂的生命力。

    “秃驴……你,你就这点力气?给你周爷爷……挠痒痒呢?”

    他一边说,一边踉跄着走向彭和尚,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走到彭和尚身边,用没受伤的左手将他扶起,两人背靠背站着。

    尽管一个胸前重伤,一个双臂尽废,但那两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吓人。

    那是狼被逼到绝境时最后的凶光,是宁可咬下敌人一块肉也绝不跪着死的决绝。

    成昆脚步一顿,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两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冰冷。

    那冰冷里甚至有一丝欣赏。

    是对顽强的猎物最后的尊重。

    “既然找死,佛爷便成全你们。”

    他身形骤然消失,再出现时已在周巅面前,一掌拍向他天灵盖。

    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没有风声,没有威势。

    可掌缘所过之处,空气都微微扭曲,那是内力凝聚到极致的表现。

    这一掌若是拍实,周巅的脑袋会像西瓜一样炸开,红的白的洒一地。

    可周巅不闪不避,甚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却透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狂放。

    “来啊!跟你周爷爷大战三百回合!看看是你先拍死我,还是我先咬下你一块肉!”

    笑声中,是江湖人特有的、面对生死时最后的狂放,是一种“老子这辈子值了”的坦荡。

    也就在这一瞬间,成昆身后传来一声暴喝,那声音压抑太久,此刻如火山爆发。

    “放箭!”

    五百张强弓同时拉响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叹息,又像是一头巨兽苏醒的咆哮。

    “嗡——”弓弦震动空气,发出沉闷的轰鸣。

    成昆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蝼蚁挑衅的暴怒。

    他拍向周巅的手掌硬生生收回,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

    宽大的黑袍鼓荡如帆,猎猎作响,将射向他的第一批箭矢尽数扫飞。

    那箭矢撞在黑袍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显然那黑袍并非普通布料。

    可箭雨没有停,第二批、第三批接踵而至。

    五百弓箭手分三波轮射,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箭矢如蝗虫过境,又如狂风暴雨,将成昆周身三丈完全覆盖,没有一丝空隙。

    天鹰教风字坛的弓箭手,是殷天正亲自调教出来的精锐,用的都是三石强弓,箭头淬毒,五十步内可破铁甲。

    成昆武功再高,终究是血肉之躯,面对这军队式的覆盖打击,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他挥掌拍飞数十支箭,身形却不得不后退。

    “噗通!”他再次投入江中,动作快如鬼魅,前一瞬还在岸上,下一瞬已没入水中。

    密集的箭矢射入水面,“噗噗”声不绝于耳,激起一片水花,却已失去了目标。

    岸边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箭矢落地的“叮当”声,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

    周巅一屁股坐倒在地,又咳出一口血,那血里已带着内脏碎片。

    他却对着江面啐了一口,混着血沫。

    “呸,跑得比兔子还快!有种……有种上来跟你周爷爷单挑!”

    这话说得有气无力,却依旧嚣张。

    彭和尚用还能动的左手点穴止住右臂流血,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眼中却满是凝重。

    刚才那一掌,他清楚感觉到对方未尽全力,否则自己和周巅早已是两具尸体。

    此人武功之高,心机之深,手段之狠,对时机的把握之精准,实乃生平仅见。

    他低声对周巅道。

    “周兄,少说两句,此人……深不可测。”

    齐木快步上前,指挥教众将周巅和彭和尚抬下去救治,同时派出水性好的弟子沿江搜索。

    虽然明知希望渺茫。

    成昆若想躲,这茫茫江水,谁能找到?

    营帐内,宋青书虽然闭着眼,但外面的动静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

    箭矢破空声,成昆入水声,周巅的骂声,彭和尚的低语。

    他心中冷笑,成昆当然会退,这老贼比谁都惜命,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重围。

    今日他现身袭杀,本就是兵行险着,一击不中,自然远遁千里。

    但宋青书要的,就是他“一击不中”,要的就是他“远遁千里”。

    只有让成昆觉得刺杀失败只是运气不好,只是周巅和彭和尚这两个变数搅局。

    他才会继续按照原着的路子走,才会在六大派围攻光明顶时再次现身。

    而那时,才是收网的时刻。

    他要让成昆在自以为最安全、最得意的时候,从云端跌入地狱。

    “少主,您感觉如何?”

    齐木处理完外面的事,匆匆进帐,他脸上也添了新伤,一道刀痕从眉骨划到脸颊,皮肉外翻,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

    见宋青书已能靠坐起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呼吸平稳。

    齐木又惊又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些。

    宋青书摆摆手,示意他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白坛主如何?”

    齐木眼圈一红,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声音都有些哽咽,低声道。

    “性命保住了,但筋脉受损太重,丹田也……也破了,武功……怕是废了。”

    他说完,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起,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白龟寿与他同为坛主,交情莫逆,如今却……

    宋青书沉默片刻,那沉默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但他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可怕。

    “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缺什么就去买,买不到就去‘借’,去‘拿’。

    传我命令,自今日起,白龟寿享天鹰教长老供奉,其子嗣入天鹰武堂,由外公亲自教导。

    告诉白坛主,他的仇,我记着,他流的血,我会让凶手百倍偿还。”

    齐木重重点头,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只是单膝跪地,重重抱拳。

    心中滚烫,少主待下之厚,处事之公,谋算之深,难怪教中兄弟愿效死力。有这样的少主,天鹰教何愁不兴?

    “另外,”宋青书眼中寒光一闪,那寒光如出鞘的利剑,让齐木心头一凛。

    “今日战死的兄弟,抚恤翻倍,家中老幼,天鹰教养其终身。

    有父母的,每月送米送肉;有妻儿的,子女教中培养,妻子教中安置。

    你亲自去办,登记造册,一家一家落实,若有半分克扣,若有谁敢伸手,我拿你是问,诛他全族。”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飘飘,却带着刺骨的杀意。

    齐木单膝跪地,头埋得更低,声音哽咽却坚定。

    “属下代兄弟们,谢少主大恩!属下以性命担保,绝无半分克扣,否则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宋青书却摇摇头,目光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那里火把的光在摇曳,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齐木几乎喘不过气。

    “恩?不,是我欠他们的。今日流的每一滴血,我都会让幕后之人,百倍偿还。

    齐木,你记住,这世上没有白流的血,没有白死的兄弟。血债,必须血偿。”

    这话中的杀意,那冰冷到极致、却又炽热到极致的恨意。

    让齐木这刀头舔血、见惯生死的汉子都打了个寒颤,同时胸中又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才是他们天鹰教该有的少主,恩怨分明,杀伐果断,护短到极致,也狠辣到极致。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急促,人声嘈杂。

    随即是殷梨亭惊喜到几乎变调的声音。

    “二哥!四哥!你们来了!”

    帐帘被猛地掀起,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两道人影如风般卷入,当先一人面如寒铁,双目如鹰。

    扫过帐内时,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正是武当俞二侠俞莲舟。

    稍后一人面如冠玉,三缕长须,神态沉稳,眼中却蕴含着雷霆般的怒火,乃是张四侠张松溪。

    两人一眼看到榻上脸色苍白、肩头裹着厚厚纱布的宋青书。

    俞莲舟周身杀气瞬间迸发,那不是刻意的释放,而是怒火达到极致时的自然流露。

    营帐内的烛火都为之剧烈摇晃,光线明灭不定。

    “谁干的?!”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滔天怒意,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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