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是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很久。

    宋青书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一身崭新的、却明显仓促间有些穿歪了的白色麻衣孝服,袖口还有些皱。

    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脸颊上泪痕未干,新的水光又在眼眶里打转。

    他端着药碗的手在抖,不是烫的,是别的。

    “外面……”宋青书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怎么样了?”

    他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小六低着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呜咽声压抑不住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却只是拼命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青石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宋青书不再问了。

    他看着小六身上那刺目的白,

    看着窗外那片过于安静、连鸟雀都噤声的天空,

    看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带着焦苦香火味的空气。

    答案已经不需要再说出口。

    那股线香燃烧后的气味,更浓了。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带着那特有的焦苦味,直冲肺腑,

    混杂着喉咙里的血腥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滋味。

    胸腔里的刺痛似乎加剧了,但他脸上的神色,却一点点归于平静。

    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像暴风雨前黑沉如铁的海面,像冰封千尺的寒潭深处。

    还是……没赶上吗?

    他以为自己算准了。

    用近乎自残的方式提前逼出寒毒,强撑着恢复行动力,

    昨夜呕心沥血地盘算着今日如何稳住各方,

    如何在绝境中为五师叔一家搏出一线生机。

    他以为至少争取到了时间,

    以为至少避免了当众对质、被群雄逼迫的绝路。

    可他算尽了一切变数,推演了各种可能,唯独算漏了人心。

    算漏了张翠山那宁折不弯、把情义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刚烈。

    算漏了殷素素那敢爱敢恨、孤注一掷的决绝。

    也算漏了江湖伦理、正邪之分这把无形却锋利的刀,

    在至亲之人面前,有时比敌人的刀剑更致命。

    历史的惯性,终究还是以最惨烈的方式,

    碾过了他精心布置的、本就脆弱的防线。

    他改变了一些细节,救下了张无忌,避免了最糟糕的当众崩盘,

    却终究没能留住那两个人的性命。

    “我父亲……和各位师叔呢?”

    他再开口时,声音已听不出波澜,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平静。

    小六抽噎着,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才断断续续道:

    “大师伯……大师伯在灵堂守着,两天两夜没合眼了,谁劝也不听。

    二师伯、四师伯、六师伯、七师伯都在……

    三师伯他……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送进去的饭食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天鹰教……天鹰教来了几个人,在山门外候着,

    是殷无福、殷无禄、殷无寿三位……

    他们带来了殷、殷堂主的遗物,

    还有……还有话要当面说给大师伯和您听……”

    殷无福三人?遗物?当面说?

    宋青书搭在窗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木质的窗棂冰凉,他的指尖更冷。

    骨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但很快又松开。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素白装点、死寂一片的广场方向,缓缓道:

    “更衣。”

    两个字,平淡无波。

    小六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师兄!您的伤……太医说您需要静养,不能下床,更不能……”

    “死不了。”

    宋青书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

    斩钉截铁般的冷硬,打断了小六的话。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小六,

    那双眼睛幽深得可怕,

    里面翻滚着某种小六完全看不懂的、近乎冷酷的沉静,

    “有些话,得活着听。有些人,得活着见。”

    小六被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寒意慑住,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不敢再劝,慌忙放下药碗,

    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素白孝服——

    那是早就备好的,武当上下,如今人人皆着此服。

    宋青书任由他服侍着穿上。

    宽大的麻衣孝服套在他单薄的身上,更衬得脸色苍白如纸,

    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但当他系好衣带,直起身时,

    那挺直的脊背,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却让人完全忽略了他的病弱,

    只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穿戴整齐,他推开房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

    然后一步,一步,朝前殿走去。

    脚步还有些虚浮,体内寒毒不时窜动,带来细密的刺痛。

    但他的步伐异常平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将心头那股冰冷而沉重的无力感踏碎在脚下。

    沿途遇到的每一个武当弟子,

    无论是几代门人,看到他,都是先一愣,随即红着眼眶低下头,无声地让开道路。

    那目光里有深切的悲痛,有难以言喻的同情,

    还有一种近乎依赖的惶然——

    仿佛他这个重伤初醒、面色苍白的大师兄,

    成了此刻被巨大悲伤笼罩、摇摇欲坠的武当山上,唯一还能站稳的支柱。

    紫霄宫偏殿,如今已临时布置成了灵堂。

    素白的布幔从梁上垂下,

    简单的两个牌位并排而立,

    没有写全名讳,只刻着“武当张五侠翠山灵位”和“张门殷氏素素灵位”。

    香烛静静燃烧,青烟袅袅升起,在凝滞的空气中画出扭曲的轨迹。

    宋远桥背对着门,站在灵位前。

    他穿着同样的麻衣孝服,

    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枯槁,

    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副勉强支撑的骨架。

    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分列两侧,

    个个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如同泥塑木雕,

    只有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悲痛,证明他们还活着。

    俞岱岩没有来。

    殿中还有三人,正是殷无福、殷无禄、殷无寿。

    他们同样身着素服,脸色沉痛,眼中布满血丝,

    站在那里,与武当众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却又泾渭分明的距离。

    空气中弥漫着悲伤,也弥漫着一丝难以化解的尴尬与隔阂。

    宋青书的脚步声,不轻不重,打破了灵堂里凝重的死寂。

    那脚步声很稳,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青书!”

    宋远桥抢上一步,扶住儿子的手臂,

    入手只觉冰凉瘦削,心头一酸,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怎么起来了?你的伤……胡闹!快回去躺着!”

    “父亲,我没事。”

    宋青书轻轻挣脱他的手,那动作看似无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的目光掠过父亲憔悴的脸,掠过几位师叔悲痛的眼神,

    最终落在灵位上那两个冰冷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殷无福三人。

    他拱手,动作标准,无可挑剔,声音平稳无波:

    “天鹰教三位远来辛苦。五婶……可有话留下?”

    殷无福看着他。

    这个不过十三岁的少年,面色苍白如纸,

    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宽大的孝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

    可当他对上那双眼睛时,心头却猛地一凛。

    那不像一个十三岁少年的眼睛。

    太深,太平静。

    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无波,

    内里却仿佛沉淀了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

    没有乍闻噩耗的震惊,没有失去师叔的悲恸,

    甚至没有对天鹰教本该有的、

    因五婶之死而可能产生的迁怒或敌意。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

    殷无福想起小姐临去前,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句的嘱托,喉头猛地一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抱拳还礼,声音低沉而艰涩:

    “宋少侠重伤初愈,本不该此时搅扰。

    但小姐遗命,有些话,必须当面告知武当宋大侠与宋少侠。

    否则,小姐与姑爷……难以瞑目。”

    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平复心绪,

    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缓慢、异常艰难,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

    “那日……玄冥二老被张真人惊走,场面混乱。

    张五侠……扶着我教小姐,还有无忌小少爷,退入后堂。

    我等本想跟入护卫,却被武当几位大侠……拦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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