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书沉默。他完全明白了。少林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不敢说。说了,就是承认自家不仅出了叛徒,而且叛徒已成气候,成了敌人手中的利刃。

    说了,就是逼元室撕破脸皮,可能引发波及整个天下的战火。所以少林只能忍,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破局的人。而太师傅选择了自己,将自己推到了这个风口浪尖。这不仅是信任,更是如山重担。

    “神僧需要我做什么?”宋青书直接问,不再绕任何弯子。渡厄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帛书,这帛书颜色暗黄,显然年代久远。他递过来:“这是少林近百年来,所有记录在案的叛逃弟子的名录,以及我等暗中调查所得。

    其中,有十七人确认与西域金刚门往来密切,疑已投身其中。你抄录一份带走,对外,便说袭击者系少林早已除名的叛徒,与现今少林无关。如此,既给天下英雄一个交代,平息众怒,又可避免少林担上全部罪责,保留中原武林一分元气。”

    宋青书接过,入手沉重。他展开帛书,就着微弱的月光凝目看去。帛书很厚,质地柔韧,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注:何时入寺,师从何人,所学何艺,何时因何故叛逃,叛逃时带走何物,最后踪迹何处,疑逃往何方,与何人联络……

    他快速浏览,目光如电。忽然,他目光一凝,停在一个名字上:“圆真,本名成昆,师从空见,精修般若掌、金刚指、幻阴指,尤擅伪装潜伏,心机深沉。二十年前化名入寺,三年前晋戒律院首座。疑为元室内应,与西域金刚门往来密切,曾三次秘密离寺,行踪诡秘。曾与渡难师弟于后山试手,三十招内未分胜负。”

    宋青书心头凛然。成昆的武功,竟能与渡难交手三十招不败?难怪原着中他能搅动风云,将六大派与明教玩弄于股掌!他继续往下看,又看到几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刚相,火工头陀关门弟子,得传般若掌、金刚指真传,更自西域得‘龙象般若功’,疑已练至第八层,力大无穷,掌可开碑。现任金刚门掌门。”

    “刚烈,火工头陀二弟子,性烈如火,专修外家硬功,一身横练功夫已臻化境,刀枪难入。”“刚猛,火工头陀三弟子,擅用毒,精研西域奇毒,防不胜防。”……这些,都是原着中金刚门的主要高手,果然早已存在,且实力惊人。

    他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纸笔——自从与三渡约定今夜密会,他便料到此行必有收获,早有准备。就着惨淡月光,他俯身在一块较为平坦的青石上,快速抄录。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轻响,在寂静的松林中格外清晰。他抄得很仔细,不仅抄了名字,连后面的简注也一字不落,尤其是那些武功特点、可能弱点、最后踪迹。他知道,这些信息,在未来可能救命。

    一盏茶时间,他收笔,吹干墨迹,将抄录好的纸张仔细叠好,放入贴身内袋。然后将帛书递还:“抄完了。”渡厄接过,指尖内力轻轻一吐,那卷传承百年、记载着少林污点与机密的帛书,瞬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再无痕迹。

    “此事了结后,你立刻离寺,不要参与后续与各派的谈判细节。”渡厄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你父亲、你外公、灭绝师太等人,已知张真人来过,必会信任你带回的结论。

    你走后,他们会以你带来的消息为基础,与各派协商联合西征、共抗金刚门的具体事宜。而你的任务,是立刻动身,前往终南山,一刻也不能耽误!”

    宋青书点头,神色平静:“晚辈明白。”渡厄深深看他一眼,那目光如古井深潭,仿佛要将他灵魂看透。沉默良久,渡厄忽然道:“宋少侠,此去终南山,路途数千里,凶险莫测。

    终南山活死人墓,乃古墓派禁地,机关重重,外人难入。而西域金刚门,元室密宗,绝不会坐视你成功求援,沿途必有截杀,高手无数。你……可惧?”

    宋青书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绽开,如雪地寒梅,清冷而灿烂,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锋芒与傲然:“神僧,我宋青书从鬼门关爬回来那一刻起,就已不知道‘惧’字怎么写了。”

    他转身,白衣在夜风中烈烈拂动,背影挺拔如孤峰:“三月后,西域再见。到时,我要让那些番僧,让元室走狗知道,中原武林,不是他们豢养的羔羊!犯我中原者,虽远必诛!”

    话音落,他身形一闪,已如一道轻烟般掠出松林。脚步在树梢、岩石上轻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余松涛阵阵,仿佛在为他送行。

    渡厄三人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夜风吹动他们灰旧的僧袍,猎猎作响。渡难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师兄,此子……真能成事吗?他毕竟才二十出头,武功虽奇,可经验、心性……”

    渡厄缓缓摇头,打断他:“张真人看中的人,不会错。”他望向东方,那是武当山的方向,目光悠远:“百年劫数,江湖动荡,天下将乱。此子身负奇缘,心志坚毅,杀伐果决,更难得的是,恩怨分明,心怀大义。

    或许,”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便是那张真人预言中,能挽狂澜于既倒的破局之人。走吧,该回去准备西征之事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少室山笼罩在沉沉的雾霭中,湿冷的山风穿过林间,带来刺骨的寒意。宋青书换下那身显眼的白色劲装,穿了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衫。

    料子粗糙,颜色黯淡,背上一个半旧的蓝布行囊,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干粮、水囊,以及那柄用布包裹的长剑。他刻意收敛了气息,脚步放得极轻,落地无声,沿着湿滑的山道悄然下行。

    可刚转过一个山坳,前方雾气中,一道笔挺如松的蓝色身影静静伫立,挡住了去路。俞莲舟站在那里,一袭蓝袍在晨雾中微微飘动,脸色沉凝如铁,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他死死盯着宋青书,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刺穿。“青书,你要去哪?”他直接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不容欺骗的锐利,在这寂静的黎明山道上格外清晰。

    宋青书停下脚步,心中轻叹,该来的总会来。他躬身,恭敬行礼:“二叔。”俞莲舟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寸寸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师傅是不是来了?”宋青书沉默片刻,知道瞒不过这位心思缜密、对自己又极为了解的二叔,缓缓点头:“是。”

    俞莲舟深吸一口气,这个素来沉稳如山、天塌不惊的武当二侠,此刻胸膛竟微微起伏,眼中血丝更浓,声音因压抑的情绪而有些沙哑:“他跟你说了什么?”

    宋青书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见底:“太师傅查看了我的伤势,确认我已无大碍。他命我趁此机会,外出游历江湖,增长见闻,磨练心性,暂不回武当。”

    这话半真半假,避重就轻。俞莲舟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其中隐瞒?可他看着宋青书那双清澈、坦然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视若亲子的侄儿。

    忽然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担忧,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欣慰?“青书,你长大了。”俞莲舟上前两步,重重拍了拍宋青书的肩膀,手劲很大,拍得宋青书肩头生疼,可那疼痛里却透着浓浓的关切。

    “二叔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们。你有你的难处,有你的考量。”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宋青书双眼:“二叔不逼你,只问你一句:此去,可有危险?”

    宋青书摇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自然:“二叔放心,只是寻常游历,增长见闻。江湖虽大,以我如今的武功,自保应当无虞。”俞莲舟深深看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

    半晌,他不再追问,从怀中贴身内袋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枚玉符。玉符温润,触手生温,呈圆形,正面以精湛刀工刻着阴阳太极图,反面是两个古朴的篆字——“武当”。

    他将玉符塞进宋青书手里,握紧他的手,沉声道:“这是武当掌门令符。你大师伯闭关前交于我保管,见符如见掌门,可调动武当一切资源,可命武当所有弟子。”

    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说得极重,仿佛要用这重量压住什么:“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你武功虽已大成,可经验尚浅。遇事不要逞强,不要孤身犯险。遇险时,便出示此符,江湖同道看在武当、看在太师傅面上,多少会给些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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