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书躬身退下。

    回到自己院中,齐木已等候多时,

    将一份整理好的、关于北上路线可能遇到的势力、关卡、

    以及最新收到的各方动向密报,呈了上来。

    宋青书接过,快速浏览,脑中已开始飞速盘算、推演。

    哪里可能有少林的眼线伏击?

    哪条路线元廷势力渗透较深?

    哪些地方是江湖纷争的多发之地?

    哪些势力可能与天鹰教或武当有旧怨?……

    细雨如丝,在黎明前最晦暗的天光中无声飘洒,

    将纪府高耸的马头墙、蜿蜒的青石板路、

    乃至远处模糊的田畴轮廓,都笼罩在一片凄迷的水汽之中。

    空气湿冷,呼吸间带着深秋晨雨特有的、直往骨缝里钻的寒意。

    纪府侧门悄然打开,十数道身影鱼贯而出,牵马执缰,动作迅捷而安静。

    他们都换下了显眼的劲装道袍,穿着寻常行商的粗布短打,

    外罩挡雨的油衣,头戴斗笠,

    马背上驮着不起眼的包裹,

    看上去与这乱世中为生计奔波的普通商队别无二致。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

    即便在宽大的油衣斗笠掩盖下,

    依旧能看出那份不同于寻常商贾的沉稳气度。

    正是宋青书。

    他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黑鬃马,

    马鞍旁挂着一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剑。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在细雨中沉默的纪府高墙,

    目光掠过墙头更高处——

    那里,后山一处山坡的松林边缘,

    一道几乎与灰暗天色融为一体的青影,正静静伫立,遥遥望着这边。

    是六师叔殷梨亭。

    他没有同行,而是选择了暗中跟随,

    如他所说,除非必要,绝不轻易出手。

    他要让宋青书自己去闯,去经历,去打磨。

    宋青书对着那模糊的青影方向,微微颔首,随即收回目光,再无丝毫留恋。

    “出发。”他声音不高,在细密的雨声中却清晰可闻。

    “是!”

    身后包括齐木在内的十二名精悍护卫齐声低应,

    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铁血般的纪律。

    这十二人,是齐木从天鹰教朱雀坛、

    以及纪府暗中提供的可靠人手中精心挑选出来的,

    皆是无家无口、悍勇机警、水性武功俱佳的死士,

    对宋青书的命令绝对服从。

    马蹄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嘚嘚”声,

    很快便转过街角,将纪府的轮廓抛在身后,

    沿着泥泞的官道,向北而行。

    此行的第一段路程,是赶往数十里外的青石渡口,

    从那里换船北上,进入汉水主航道。

    这条路线相对隐蔽,且有天鹰教和纪府提前打点,理论上较为安全。

    然而,江湖路,从来不是地图上标出的那条平滑的线。

    离开望城不过二十余里,细雨渐歇,天色却依旧阴沉得如同黄昏。

    官道两旁,原本应是稻浪翻滚的良田,

    此刻入眼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荒芜。

    田埂坍塌,沟渠淤塞,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在秋风中瑟瑟发抖,透着一股死气。

    零星几块尚有人打理的田地里,

    庄稼也长得稀疏枯黄,如同垂死老人头上的几根残发。

    更触目惊心的是沿途的村落。

    经过一个名叫“柏木村”的小村子时,宋青书勒马放缓了速度。

    村口的老槐树半边焦黑,显然遭过火焚。

    低矮的土坯茅屋十有八九已经倾颓,

    残垣断壁间生满苔藓野草。

    只有寥寥几间尚算完整的屋舍,

    歪斜的烟囱里冒着有气无力的、灰白的炊烟。

    村中几乎看不到青壮男子,

    只有几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老人,

    蜷缩在避风的墙角,用浑浊麻木的眼神,

    望着这支突然出现的“商队”。

    几个面黄肌瘦、眼睛大得吓人的孩童,

    躲在破败的门板后,偷偷张望,

    眼中没有孩童应有的好奇与灵动,只有饥饿与畏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霉烂、粪便和绝望的气息。

    这就是江南?这就是号称“鱼米之乡”、“天下粮仓”的江南腹地?

    宋青书骑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在武当山十年,虽知山外有江湖,有纷争,有元廷暴政,

    但何曾亲眼见过这般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武当山下,虽非大富大贵,但百姓安居,田亩有序,

    何曾有过这般“十室九空,路有饿殍”的惨状?

    “少主,”齐木驱马靠近,低声道,

    “这一带靠近青石寨,又是元兵与各路义军拉锯之地,

    税赋极重,兵灾不断,百姓活不下去,

    要么逃荒,要么被拉去当夫子,要么……就进了山,当了土匪。

    能留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走不动的。”

    宋青书沉默地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蜷缩的身影,

    心头像是压了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冷飕飕。

    就在这时,村中一间尚算完整的茅屋里,颤巍巍走出一位老婆婆。

    她佝偻着背,头发几乎全白,稀疏地挽着,

    身上的粗布衣服打满补丁,洗得发白。

    她手中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

    碗里是冒着微弱热气的、几乎清澈见底的汤水,

    飘着几片认不出颜色的野菜叶子。

    老婆婆似乎鼓足了勇气,蹒跚着走到路边,

    对着马上的宋青书,努力挤出一个卑微而讨好的笑容,

    声音干涩嘶哑:

    “几、几位老爷……行路辛苦,

    喝、喝碗热水,歇歇脚吧……

    家里,家里没什么能招待的……”

    她双手捧着那破碗,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又像是捧着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与希望。

    碗中的“汤”,寡淡得能照出人模糊的影子。

    宋青书看着那碗“汤”,

    看着老婆婆脸上深刻的皱纹

    和眼中那混合着畏惧、讨好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绝望,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胸口一阵尖锐的酸楚。

    这就是乱世。这就是底层百姓的“活着”。

    一碗清水煮的、不知名的野菜,

    可能就是他们一天,甚至几天唯一能入口的东西。

    而他们,却还要拿出来,

    献给路过的、可能带来灾祸也可能带来一丝生机的“老爷”。

    他没有犹豫,翻身下马,走到老婆婆面前。

    他没有去接那碗,而是伸手,轻轻扶住了老婆婆端碗的手臂。

    触手一片冰凉,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婆婆,不必如此。”

    宋青书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我们路过,讨碗水喝,已是打扰。”

    他示意齐木。齐木立刻从马背行囊中,

    取出一包硬面饼子和几块肉干,塞到老婆婆手中。

    老婆婆愣住了,

    看着手中那足够她吃好几天的、实实在在的干粮,

    手开始剧烈颤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是拼命地摇头,又想将东西推回来。

    “拿着吧,婆婆。”宋青书按住她的手,语气不容拒绝,

    “天冷,保重身体。”

    他这才接过那只破碗,仰头,

    将那碗寡淡无味、甚至带着土腥气的野菜汤,一饮而尽。

    汤水冰凉,划过喉咙,

    却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烫得他心肺皆痛。

    味道很差,几乎没有任何咸味,只有野菜的涩和土腥。

    但这可能是这位老婆婆,乃至这个村子里许多人,

    一天中唯一一顿“热食”。

    老婆婆看着空碗,又看看手中的干粮,

    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就要磕头: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救命!菩萨保佑老爷长命百岁……”

    宋青书连忙将她扶起,

    心中那口郁结之气几乎要破胸而出。

    救命?几块干粮,一碗清水,就算救命?

    那这世道,这命,未免太轻贱了些!

    他没有在村中久留,

    留下大部分干粮,吩咐齐木分给村中其他老人孩童,

    便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马蹄声再次响起,将那死寂破败的村落渐渐抛远。

    但柏木村的景象,那碗清水野菜汤的滋味,

    老婆婆跪地磕头的模样,

    却如同烙印,深深烙在了宋青书的心头,再也挥之不去。

    雨后的官道更加泥泞难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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