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碎了。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碎裂。那些黑色的云层像玻璃一样裂开,裂缝从中央向四周蔓延,露出后面那片深蓝色的夜空。星星在裂缝中闪烁,像无数只惊恐的眼睛。月光从裂缝中倾泻下来,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散落的钥匙上,照在三个长老苍白的脸上。

    玄清躺在雪地里,白袍破了,头发散了,胸口有一个深深的拳印,那是凌战刚才留下的。他的呼吸很微弱,心跳很慢,视线模糊,耳朵嗡嗡作响。他活了千年,从未受过伤,从未流过血,从未像今天这样狼狈。他以为自己可以永生,以为自己可以超越人类极限,以为自己可以成为神。现在他知道了,他不能。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会受伤、会流血、会死的老人。

    玄明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腿断了,手臂也断了,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捂住胸口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染红了白雪。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星星。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那些已经去世的人,想起那些被他亲手杀死的人。他们的脸,他们的眼睛,他们临死前说的话,他都记得,每一个都记得。他以为自己会忘记,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但时间没有冲淡,只是把那些记忆压得更深,藏得更深。现在,它们全都涌出来了。

    玄机是三个人中伤得最轻的,他还能站起来。他拄着一柄断剑,踉跄着走向玄清,每一步都很艰难,血从腿上的伤口滴下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红色的脚印。他走到玄清身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师兄,你还好吗?”

    玄清睁开眼睛,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团不会熄灭的火。他笑了,笑容很苦,像天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师弟,我们输了。”

    玄机摇摇头:“还没输。神殿之主的投影马上就要降临了。只要投影降临,凌战就死定了。”

    玄清闭上眼睛,没有说话。他知道神殿之主的投影很强,比半神还强,比真神还强,那是超越了一切认知的存在。但他也知道,凌战更强。那个人,那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已经突破到了真神境巅峰,那是连神殿之主都未曾达到的境界。他的投影,能挡住他吗?

    远处,凌战抱着啸天,牵着小暖,走下天山之巅。他的腿在发抖,手臂在发抖,身体在发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身上全是伤,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贯穿身体,有的还在流血。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雨柔在等他。他答应过她,要活着回去。

    小暖跟在他身边,一手拉着他的衣角,一手抱着弟弟。她的脸被冻得通红,嘴唇发紫,但她没有叫苦,没有喊累,只是跟着爸爸,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她知道,妈妈在前面等着。她要去找妈妈。

    啸天在他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的衣领。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爸爸受了多重的伤,不知道妈妈被冰封了,不知道那些叔叔阿姨再也回不来了。他只知道,爸爸在,就是安全的。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凌战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很弱,但很清晰,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但还在燃烧。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黑暗中,一个人影正在向他走来,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但很坚定。

    “舅舅。”凌战的声音很轻。

    那个人影走近了,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普通的脸上,照在那双明亮的眼睛上。林震天,他还活着。他的黑袍破了,面具碎了,身上全是伤,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贯穿身体,有的还在流血。他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掌印,那是玄明留下的,骨头断了,内脏碎了,血还在流。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里的星辰。

    “小战。”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冰面。

    凌战看着他,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中那团不会熄灭的火。他的眼泪流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舅舅,你为什么要来?”

    林震天笑了,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阳光:“因为我欠你父亲的。欠你母亲的。欠你的。二十年前,我没能救下你父亲。二十年后,我不能看着你死。”

    他走到凌战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暖的头:“这是小暖?”

    小暖抬起头,看着他,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她不怕,因为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温暖,看到了慈爱,看到了和爸爸一样的火。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轻。

    林震天看着她,看了很久:“我是你妈妈的舅舅。你应该叫我舅姥爷。”

    小暖歪着头,想了想:“舅姥爷是什么?”

    林震天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舅姥爷就是妈妈的舅舅。就是你爸爸的舅舅。就是你和你弟弟的舅姥爷。”

    小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舅姥爷,你受伤了。”

    林震天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掌印,血还在流,骨头还露在外面,但他没有叫疼。他抬起头,看着小暖:“舅姥爷没事。”

    凌战看着他,看着他胸口的伤,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颤抖的手。他知道舅舅在硬撑,他的伤很重,重到随时会倒下。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舅舅不想让他担心。

    “舅舅,我们一起走。”

    林震天摇摇头:“小战,你带着孩子先走。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凌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舅舅的手:“不,一起走。”

    林震天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泪,看着他眼中的火。他想起二十年前,他跪在凌战父亲面前,求他走。他父亲不肯,说他是凌家的家主,不能丢下族人。现在,凌战也不肯,说他是他的外甥,不能丢下舅舅。他们是父子,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肯低头。

    “好。”林震天的声音很轻,“一起走。”

    两人并肩走下天山之巅,身后,那三个长老还躺在雪地里,有人还在喘息,有人已经停止了呼吸。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月亮也在褪色。新的一天快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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