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走后,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凌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蔷薇,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握着那本笔记,指节泛白,但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到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无法保护身边人的恐惧,是对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的恐惧。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八年前在狱中,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会感受到;八年后在天山遗迹里,看着小暖化作光点消散的那一刻,他又感受到了。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用感受了,但亚历山大来了,带着神境的实力,带着议会的意志,带着不可抗拒的压迫感。

    “凌战,茶凉了,我再去给你倒一杯。”秦雨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战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茶几边,手里拿着那个茶杯,杯中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沉船。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平静——那种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犹豫的平静。她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杯热茶走出来,把茶杯放在凌战手里。茶杯很烫,隔着杯壁,那股热度传到掌心,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一直传到心里。他低下头,看着那杯茶,看着那些在热水中翻滚的茶叶。

    “雨柔。”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秦雨柔看着他。

    “你怕吗?”

    秦雨柔沉默了,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也看着窗外那片蔷薇。“不怕。八年前你一个人在监狱里的时候,我都不怕。现在我有什么好怕的?你在,小暖在,啸天在,爸爸在,大家都在。我不怕。”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凌战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没有发抖。窗外,月亮升高了,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整体。

    凌晨的电话是在半夜打来的。凌战刚躺下,还没睡着,手机就震动了。凌晨的声音很兴奋,凌战很少听到他这么兴奋,他发现了什么?亚历山大的底细,凌晨说,“我查到了。亚历山大·冯·哈布斯堡,四十七岁,奥地利人,神圣议会第七议员,代号‘使徒’。他是议会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最激进的一个。他在议会中主张武力征服,反对渗透和收买,所以才会亲自来华夏。”他的声音有些急促。

    凌战从床上坐起来。秦雨柔也醒了,靠在他肩上,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凌晨继续说道:“他的实力是神境中期,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手里有一件上古法器,叫‘审判之眼’,传说可以看穿一切虚妄,洞悉一切弱点。凌战没有修为了,他看穿也是白看,但秦总和其他人可能需要小心。”他在那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还有,他可能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随从,那两个黑衣人,也是大宗师级别的高手。一个擅长近战,一个擅长远程攻击。据说配合默契,曾经围杀过一个神境初期的强者。”

    凌战沉默了片刻,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天花板。灯没开,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片惨白。秦雨柔靠在他肩上,也没有说话。他们都在想,都在想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凌战起床后没有去医院,而是去了古武联盟的临时驻地。驻地设在城北的一座旧武馆里,是陆家的产业,地方不大,但很安静,适合疗伤、开会、商量事情。凌战推开武馆的门,看到南宫瑾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

    南宫瑾抬起头,看着凌战,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的疲惫。她站起来,把棋盘推到一边。“凌盟主,你怎么来了?”

    凌战在她对面坐下来。“亚历山大来了。”

    南宫瑾的手指微微一顿。她当然知道亚历山大来了,影的人一直在监控,消息早就传到了古武联盟。她知道亚历山大是神境,知道他的随从是大宗师,知道他是神圣议会的人。她知道这些,但她不知道怎么办。古武联盟最强者,也不过是大宗师巅峰。没有人能打过神境,没有人。除非凌战恢复修为,但凌战的修为已经废了,龙魂玉也碎了。

    “南宫家主,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凌战的声音很轻。

    南宫瑾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她笑了,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阳光。“凌盟主,古武联盟,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古武界。南宫家的秋水剑出鞘了,慕容家的赤焰令亮了,欧阳家的青木鼎在炉火中重新铸炼,陆家的厚土印压在山巅,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四大家主,十七个门派的掌门,两百多名古武高手,一夜之间从四面八方赶到江城。

    亚历山大第四次来的时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他站在秦氏庄园的大门外,身后跟着那两个黑衣人。他还是穿着深灰色西装,没带手杖,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抬起手,想推门,门自己开了。

    影站在门内,左手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动,右手握着那柄长剑。他看着亚历山大,眼神很冷。“凌战在等你。”

    亚历山大点了点头,跟着影走进庄园。今天他没有急着进客厅,而是站在花园里,环顾四周。天气很好,阳光洒在花园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那片盛开的蔷薇上。很美。他欣赏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下——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劲装,腰悬长剑,长发披肩,面带微笑。南宫瑾。他的目光扫过花园的每一个角落,发现了不下二十个古武者的气息,分散在四处,有的在屋顶,有的在树后,有的在地下室。

    亚历山大的笑容淡了一些。他走进客厅。客厅里人不多,凌战坐在沙发上,依然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面前依然放着一杯茶。秦雨柔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个茶杯。秦昊天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怀里抱着那本笔记,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但握着笔记的手很紧。

    “凌战先生,我们又见面了。”亚历山大在他对面坐下来。

    凌战看着他,没有说话。亚历山大也不急,端起茶几上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茶不错。”

    凌战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亚历山大先生,你第四次来,想说什么?”

    亚历山大微笑。“我说过了,议会要你手里的遗迹研究资料。”

    “我也说过了,不给。”

    亚历山大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气息变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再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客厅里的温度骤降,墙上的画轻轻晃动。但这一次,凌战没有感觉到太大的压力,因为有人挡在了他面前。南宫瑾从外面走进来,站在凌战身前,秋水剑出鞘三寸,剑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亚历山大先生,你试试。”

    亚历山大看着她,看着那柄秋水剑,看着她眼中那团不会熄灭的火。他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意外。他没想到,这些人真的不怕死。

    “你们打不过我。”他的声音很轻。

    南宫瑾没有退。“打不过也要打。”

    亚历山大的眼神终于变了,变得认真,变得冷,变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站起身,抬起手,掌心的金色光芒再次凝聚。这一次,他没有收回去,那团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他要动手了。

    南宫瑾拔剑出鞘,秋水剑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她的身后,三个大宗师同时踏前一步,真气外放,四股力量汇聚在一起,挡在亚历山大面前。亚历山大看着那四股力量,看着那四双坚定的眼睛,看着那个坐在沙发上、捧着茶杯、面无表情的凌战。他的手缓缓放下来了,掌心的金色光芒也渐渐消散了。

    “你们很有勇气。”他的声音很轻,“但勇气,救不了你们。”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凌战先生,我还会再来。下次,我不会一个人来。”他的身影消失在花园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南宫瑾还剑入鞘,转过身,看着凌战。他的脸色很白,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她笑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凌战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凌战的声音沙哑,他说,谢谢。南宫瑾摇摇头,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身后,那三个大宗师也跟着走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秦雨柔走过来,把茶杯收走,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凌战手里。茶杯很烫,隔着杯壁,那股热度传到掌心。凌战低下头,看着那杯茶。凌战,亚历山大会回来的。他下次来,就不会一个人了。我听到了。他顿了顿,他说了,议会大军将到。三个月后,要么臣服,要么灭亡。秦雨柔的手指微微攥紧。她看着凌战,看着他依然平静的脸,心揪了起来。

    凌战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中的担忧。他笑了,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阳光。“三个月,够了。”

    秦雨柔愣了一下。“够了?够什么?你打算怎么办?”

    凌战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蔷薇,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我会找到办法。为了小暖,为了啸天,为了你,为了那些把命交给我的人。我不会让他们失望。”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很暖。

    亚历山大还会再来,议会的大军也会来。但凌战知道,他不是一个人。那些愿意陪他送死的人,那些信任他的人,那些把命交给他的人——他们都在。这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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