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从黎明打到黄昏,又从黄昏打到深夜。

    天山之巅的积雪被掀飞了一层又一层,露出下面黑色的岩石。岩石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战斗中闪烁不定,像垂死的心跳。整座山峰都在颤抖,雪崩从山腰滚落,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凌战的身上又多了十几道伤口。左肩被玄清的掌力震裂,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触目惊心。右腿被玄明的剑气贯穿,血如泉涌,每走一步都会在雪地上留下一个血红的脚印。后背被玄机的指力划开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槽,肌肉翻卷,鲜血淋漓。但他没有倒下。龙魂玉的光芒在他胸口燃烧,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那些光芒渗进伤口,止住血,封住裂开的皮肉,虽然不能让伤口愈合,但至少让他还能站着,还能战斗。

    玄清已经精疲力竭了。他的白袍碎成了布条,挂在身上,露出下面干瘦的身体。那身体上布满了伤痕,有新的,有旧的,有刀伤,有剑伤,有掌印,有指痕。他活了千年,从未受过这么多伤。他的腿在发抖,手臂在发抖,连声音都在发抖。

    “凌战,你疯了。”他的声音沙哑,“你再打下去,自己也会死。”

    凌战没有说话。他抬起手,龙魂玉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但他没有放弃,他把所有的力量都注入那团光芒,注入那颗快要熄灭的心。

    玄明从侧面冲上来,一掌拍向凌战的后心。那一掌凝聚了他残余的全部力量,白色的光芒在掌心炸开,像一朵盛开的雪莲。凌战没有回头,也没有躲。他只是微微侧身,让那一掌擦着肩膀过去。掌风撕裂了他肩头的皮肤,鲜血飞溅,但他借着这一掌的力量向前冲去,一拳砸在玄清的胸口。

    玄清飞出去,砸在祭坛上,喷出一口鲜血。他的胸口凹陷下去,肋骨断了三根,刺穿了肺叶。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玄机冲上来救师兄,断剑刺向凌战的咽喉。剑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凌战没有退,他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剑刃。剑锋割破了他的掌心,割破了他的手指,割破了虎口,血顺着剑身往下流。他没有松手,用力一拧,断剑碎了。碎片飞溅,有的扎进他的手臂,有的扎进他的胸口,有的扎进他的脸。他没有躲,也没有退,只是一拳砸在玄机胸口。

    玄机飞出去,砸在玄明身上,两人滚作一团,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他们挣扎着站起来,互相搀扶,腿都在发抖,但谁都没有倒下。

    “师兄,我们还能打吗?”玄机的声音很轻。

    玄清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的疲惫。他摇了摇头:“打不了了。我们的力量已经耗尽了。但凌战也快撑不住了。我们只要再拖一会儿,他就会自己倒下。”

    他说得对。凌战确实快撑不住了。他的视线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雪山、天空、月亮,混成一团。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他的鼻子在流血,嘴巴在流血,眼睛在流血。但他还站着,还看着那三个长老,还在笑。

    “你们拖不了。”他的声音很轻。

    他抬起手,龙魂玉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很微弱,但很坚定。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三个长老,每一步都很艰难,但每一步都没有停。

    玄清看着他走过来,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活了千年,见过无数人走向他,有跪着走的,有爬着走的,有被人抬着走的。但从未有人像凌战这样,浑身是伤,满身是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像一座山在移动。

    “你……”他张开口,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凌战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他居高临下看着玄清,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团正在熄灭的火。

    “你们输了。”他的声音很轻。

    他抬起手,一掌拍下。那一掌很慢,慢得像树叶飘落,慢得像雪花融化,慢得像时间凝固。玄清看着那一掌落下来,想躲,却动不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意志已经崩溃了,他的灵魂已经逃走了。

    掌落在他头顶三寸处,停住了。凌战的手悬在那里,掌心的光芒明灭不定,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辰。他看着玄清,看着他眼中的恐惧,看着他眼中的绝望,看着他眼中的不甘。

    “我不杀你。”他收回手,“我要你活着,看着神殿覆灭。”

    他转过身,走向林震天。林震天躺在雪地里,胸口那个掌印还在往外渗血。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他还活着,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凌战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舅舅,我们赢了。”

    林震天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再明亮,变得浑浊,变得疲惫,变得像一个真正的老人。但他笑了,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阳光。

    “小战,你长大了。”

    凌战的眼泪流下来,滴在林震天脸上:“舅舅,你不会有事的。我带你回去,找最好的医生。”

    林震天摇摇头:“来不及了。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撑不住了。”

    他咳嗽了几声,咳出的血是黑色的,滴在雪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那是他体内的毒素,二十年来积攒的毒素,从骨髓里渗出来,从血液里流出来,从每一个细胞里释放出来。他撑不住了。

    “舅舅!”凌战的声音在颤抖。

    林震天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他眼中的血丝。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二十年前在火海中抱着那个三岁的孩子一样。

    “小战,别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凌战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林震天脸上,滴在他苍老的脸上,滴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林震天看着天空,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星星,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蓝天。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像睡着了一样,像在做一个好梦。

    “小战,把我葬在天山上。我想看着你,看着你打败神殿之主,看着你回家。”

    凌战用力点头:“舅舅,我答应你。”

    林震天笑了,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阳光。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像睡着了一样,像在做一个好梦。他的手从凌战手中滑落,垂在雪地上。呼吸停了,心跳停了,一切都停了。

    凌战抱着他,抱了很久。他的眼泪滴在林震天脸上,滴在他苍老的脸上,滴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像抱着一个孩子,像抱着一个父亲,像抱着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

    远处,天终于亮了。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天山上,洒在废墟上,洒在那些散落的钥匙上,洒在三个长老苍白的脸上。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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