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寡妇去公社卫生所拿治咳嗽的药，一进门，瞅见陈秀芬坐在窗边缝一件红褂子。
针脚密得很，红布在日头底下晃眼。
秀芬，这是……
腊月十六。陈秀芬头也没抬，耳朵尖红了。
赵寡妇药都忘了拿，转身就往村里跑，一路跑一路喊，卫国要办喜事了！腊月十六！
喊到第三家，她自己先站住了。
不对。
陈卫国啥家底，全村谁不知道？
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当了村长，补贴全贴进村集体的窟窿里。
这酒席，他拿啥办？
——
陈卫国确实在算这个账。
那天晚上，大队部的灯亮到半夜，他面前摊着一张纸，密密麻麻的全是帐。
猪肉八斤，粉条四斤，白菜豆腐，散装白酒两瓶，杂面三十斤，油盐酱醋。
合计：十八块。
三桌。
近门的、村干部、秀芬娘家来的人，挤一挤，够了。
这十八块，是他三个月攒下来的。
修堤的补贴他没领，让给了柱子家，村干部的那点误工费，他折了钱，一分一分攒的。
第二天去卫生所，他跟陈秀芬交了底。
三桌。他搓着手，委屈你了。
陈秀芬正配药，闻言白他一眼。
三桌咋了？够吃就行。俺嫁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嫁酒席。
那……
你要真过意不去，往后日子过好点，比啥都强。
陈卫国嘿嘿笑了两声。
他没想到，这块石头刚落地，村里就炸了锅。
头一个上门的是赵寡妇。
那天傍晚，陈卫国正在大队部画采石场的图纸，门帘一挑，赵寡妇进来了，一手拎一只老母鸡，鸡翅膀拿草绳捆着，扑腾得满屋子鸡毛。
她把两只鸡往桌上一撂。
嫂子，这——
这俩鸡俺喂了两年，下的蛋俺一个没舍得卖，全给俺家小子补身子。今儿起，归你了。
使不得——
使不得？
赵寡妇嗓门拔起来，陈卫国，发大水那天，是谁蹚着水把俺家房梁顶住的？是谁把救济粮先紧着俺们孤儿寡母分的？
你要把鸡还俺，行，你先把那条命还俺！
陈卫国张着嘴，没接上话。
赵寡妇把鸡往墙角一拴，拍拍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腊月十六，俺来掌勺，谁也别跟俺抢。
这还只是个开头。
第二天，张张巧云背来十斤白面。
钱寡妇端来一盆作坊的辣白菜，专门把话说在前头，这是俺拿工钱跟素梅换的，不是偷的。
马寡妇没空话，抱来一坛米酒，她男人生前酿的，地窖里埋了三年，没舍得开封。
搁在堂屋墙根底下，转身走了。
东西一样一样多起来。
最狠的是铁山。
第三天晌午，村口来了一辆驴车，车上盖着草帘子。
铁山赶着车直接进了院子，草帘子一掀，半扇猪肉，红白分明，三十斤挂零。
铁山！陈卫国从屋里冲出来，你这是干啥？！
随礼。
随礼有你这么随的？！这得多少钱！
没花钱。
铁山把猪肉往下卸，修堤队结的工钱，俺没领钱，跟工头换的肉，钱搁手里也是花，肉搁桌上，大伙儿都能吃着。
你腰伤还没治，春花知道了——
春花知道。铁山把肉扛上肩，她在后头追了俺半条巷子。
正说着，春花气喘吁吁跑进院子，手里拎着个布兜。
可追上了，你个死脑筋，跑啥跑，俺还能拦你？
她把布兜搁在案板上，打开，十几个鸡蛋，一小包红糖。
俺添一份，铁山出肉，俺出蛋，两口子不能算一份礼。
陈卫国站在院子当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你们这是……
办喜事啊。
刘素梅是最后来的。
天擦黑，作坊刚歇工，她没拿吃的，拿的是一对红蜡烛，一副对联。
红纸写的，毛笔字，一笔一划，骨架很正。
同心同德建家业，相敬相知过光景。
横批：日子长着。
拴住从学校寄回来的。
刘素梅把蜡烛搁在窗台上，他写了三副，挑了这副。横批是他自己想的，先生看了，说比正文写得好。
陈卫国捏着那副对联，手指头在日子长着四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这孩子……药钱那么紧，还花这个纸钱。
纸是张老师给的，墨是学校的，他就出了个字。
刘素梅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灶房里堆着白面、鸡蛋、辣白菜，墙角拴着两只鸡，案板上撂着半扇猪肉。
卫国，原先备的几桌？
三桌。
现在呢？
陈卫国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东西凑到这份上，三桌哪够？随了礼的一家来一个，就得坐出去多少？
……八桌打不住。
那就八桌。刘素梅顺手把袖子挽了挽，菜不够，作坊再出二十斤辣白菜，算俺的礼，馍不够，春花烙。
陈卫国没吭声。
别愣着了。刘素梅往灶房走，这两年，村里人听见的全是丧信。你这回，是头一桩红事。
——
腊月十五，婚期头一天。
大队部的院子打扫出来了。
八张桌子从各家各户凑的，高低不一，有方的有圆的，拿砖头垫平了腿。长凳也是凑的，一条凳子上三个补丁的都有。
赵寡妇领着几个媳妇在灶房忙活，猪肉下了锅，粉条泡了一缸，香味飘出半条街。
陈卫国站在门口，看着这八张桌子。
十八块钱。
他原本打算十八块钱把这事办了。
陈秀芬从卫生所过来，新做的红褂子已经上身，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院子。
愣啥呢？
秀芬，俺就出了十八块钱。
俺知道。
这八桌……
陈秀芬拍了拍他的胳膊，走，进去，你的村民等着你呢。
院子里头，灶火烧得旺，猪肉炖粉条的香气翻着墙头往外冒。
门口的石阶上不知道谁丢了半截烟头，还冒着一点烟气。
陈卫国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尽头，有个人影闪了一下，往村西拐了。
天黑了，他没看清是谁。
针脚密得很，红布在日头底下晃眼。
秀芬，这是……
腊月十六。陈秀芬头也没抬，耳朵尖红了。
赵寡妇药都忘了拿，转身就往村里跑，一路跑一路喊，卫国要办喜事了！腊月十六！
喊到第三家，她自己先站住了。
不对。
陈卫国啥家底，全村谁不知道？
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当了村长，补贴全贴进村集体的窟窿里。
这酒席，他拿啥办？
——
陈卫国确实在算这个账。
那天晚上，大队部的灯亮到半夜，他面前摊着一张纸，密密麻麻的全是帐。
猪肉八斤，粉条四斤，白菜豆腐，散装白酒两瓶，杂面三十斤，油盐酱醋。
合计：十八块。
三桌。
近门的、村干部、秀芬娘家来的人，挤一挤，够了。
这十八块，是他三个月攒下来的。
修堤的补贴他没领，让给了柱子家，村干部的那点误工费，他折了钱，一分一分攒的。
第二天去卫生所，他跟陈秀芬交了底。
三桌。他搓着手，委屈你了。
陈秀芬正配药，闻言白他一眼。
三桌咋了？够吃就行。俺嫁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嫁酒席。
那……
你要真过意不去，往后日子过好点，比啥都强。
陈卫国嘿嘿笑了两声。
他没想到，这块石头刚落地，村里就炸了锅。
头一个上门的是赵寡妇。
那天傍晚，陈卫国正在大队部画采石场的图纸，门帘一挑，赵寡妇进来了，一手拎一只老母鸡，鸡翅膀拿草绳捆着，扑腾得满屋子鸡毛。
她把两只鸡往桌上一撂。
嫂子，这——
这俩鸡俺喂了两年，下的蛋俺一个没舍得卖，全给俺家小子补身子。今儿起，归你了。
使不得——
使不得？
赵寡妇嗓门拔起来，陈卫国，发大水那天，是谁蹚着水把俺家房梁顶住的？是谁把救济粮先紧着俺们孤儿寡母分的？
你要把鸡还俺，行，你先把那条命还俺！
陈卫国张着嘴，没接上话。
赵寡妇把鸡往墙角一拴，拍拍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腊月十六，俺来掌勺，谁也别跟俺抢。
这还只是个开头。
第二天，张张巧云背来十斤白面。
钱寡妇端来一盆作坊的辣白菜，专门把话说在前头，这是俺拿工钱跟素梅换的，不是偷的。
马寡妇没空话，抱来一坛米酒，她男人生前酿的，地窖里埋了三年，没舍得开封。
搁在堂屋墙根底下，转身走了。
东西一样一样多起来。
最狠的是铁山。
第三天晌午，村口来了一辆驴车，车上盖着草帘子。
铁山赶着车直接进了院子，草帘子一掀，半扇猪肉，红白分明，三十斤挂零。
铁山！陈卫国从屋里冲出来，你这是干啥？！
随礼。
随礼有你这么随的？！这得多少钱！
没花钱。
铁山把猪肉往下卸，修堤队结的工钱，俺没领钱，跟工头换的肉，钱搁手里也是花，肉搁桌上，大伙儿都能吃着。
你腰伤还没治，春花知道了——
春花知道。铁山把肉扛上肩，她在后头追了俺半条巷子。
正说着，春花气喘吁吁跑进院子，手里拎着个布兜。
可追上了，你个死脑筋，跑啥跑，俺还能拦你？
她把布兜搁在案板上，打开，十几个鸡蛋，一小包红糖。
俺添一份，铁山出肉，俺出蛋，两口子不能算一份礼。
陈卫国站在院子当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你们这是……
办喜事啊。
刘素梅是最后来的。
天擦黑，作坊刚歇工，她没拿吃的，拿的是一对红蜡烛，一副对联。
红纸写的，毛笔字，一笔一划，骨架很正。
同心同德建家业，相敬相知过光景。
横批：日子长着。
拴住从学校寄回来的。
刘素梅把蜡烛搁在窗台上，他写了三副，挑了这副。横批是他自己想的，先生看了，说比正文写得好。
陈卫国捏着那副对联，手指头在日子长着四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这孩子……药钱那么紧，还花这个纸钱。
纸是张老师给的，墨是学校的，他就出了个字。
刘素梅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灶房里堆着白面、鸡蛋、辣白菜，墙角拴着两只鸡，案板上撂着半扇猪肉。
卫国，原先备的几桌？
三桌。
现在呢？
陈卫国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东西凑到这份上，三桌哪够？随了礼的一家来一个，就得坐出去多少？
……八桌打不住。
那就八桌。刘素梅顺手把袖子挽了挽，菜不够，作坊再出二十斤辣白菜，算俺的礼，馍不够，春花烙。
陈卫国没吭声。
别愣着了。刘素梅往灶房走，这两年，村里人听见的全是丧信。你这回，是头一桩红事。
——
腊月十五，婚期头一天。
大队部的院子打扫出来了。
八张桌子从各家各户凑的，高低不一，有方的有圆的，拿砖头垫平了腿。长凳也是凑的，一条凳子上三个补丁的都有。
赵寡妇领着几个媳妇在灶房忙活，猪肉下了锅，粉条泡了一缸，香味飘出半条街。
陈卫国站在门口，看着这八张桌子。
十八块钱。
他原本打算十八块钱把这事办了。
陈秀芬从卫生所过来，新做的红褂子已经上身，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院子。
愣啥呢？
秀芬，俺就出了十八块钱。
俺知道。
这八桌……
陈秀芬拍了拍他的胳膊，走，进去，你的村民等着你呢。
院子里头，灶火烧得旺，猪肉炖粉条的香气翻着墙头往外冒。
门口的石阶上不知道谁丢了半截烟头，还冒着一点烟气。
陈卫国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尽头，有个人影闪了一下，往村西拐了。
天黑了，他没看清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