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就吃的烙饼配稀粥。
翠兰腌的萝卜头切了一碟，红亮亮搁在桌当中，大壮筷子戳了一块，辣得吸舌头，妮子还小，只喝粥，嘴边糊了一圈米糊。
铁山一口气吃了三张饼，连焦的那块也没剩。
春花收碗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那四块五毛钱搁在桌上。
“大队的工钱。”
春花拿抹布擦了擦票子上的泥点子，叠好塞进褂子里层口袋，加上之前攒的，枕头底下那个布包里头，拢共能有三十来块了。
“明天还去不去大队？”
“墙砌完了。卫国说后天带俺去河滩量水路、看地势，他那修堤报告还得重写，不能让乡里一句‘情况不清’给打回来。”
“管饭不？”
“自带干粮。”
春花“哦”了一声，端着碗进灶房洗了。
---
夜深，两个孩子都睡了。
大壮在外间打呼噜，翻身翻得炕板咯吱响，妮子窝在两人中间，小手攥着春花的衣襟，鼻息轻浅。
春花侧着身，压着嗓子。
“铁山。”
“嗯。”
“俺上环了。”
铁山的呼吸断了一下。
春花盯着黑暗里的房梁，声音放得很低。
“生妮子那年，计生干部来村里挨家查，不上不行。”
她没再往下说。
“得去摘。”铁山翻了个身，黑暗里攥住她的手指头，掌心粗的，满是茧子，热。
“俺去问过，你是头婚，能不能再要一个，得先往乡里递申请。”
“可俺上着环，得先开准字，拿了准字才能去卫生院摘，镇上那帮人跟赵家熟，怕还没递上去，闲话先传遍了。”
“俺先去石桥镇先问问，真能办，正经办，办不下来，再想别的法子。”
“俺赶车送你去，天没亮就走，趁大壮上学、妮子搁赵姐那儿。”
春花手指头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铁山攥着她的手紧了两分。
“疼不疼？”
“上的时候疼，摘的时候……不知道。”
外间大壮又翻了个身，炕板吱嘎一响，两人都闭了嘴。
等呼噜声重新匀了，铁山拿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蹭了几下，蹭得慢。
“摘完了，歇两天，别去铺子干活了。”
“不行，素梅那边忙不过来——”
“俺替你去。”
春花嘴张了一下，咽回去了。
铁山蒸馒头的手艺她见识过，面揉不匀，蒸出来一半硬一半塌，拿去卖丢人。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心里攥着她五根手指头，攥得牢。
“再说吧。”
窗户纸上月光白白的，院子里蛐蛐叫了一阵又歇了，妮子在梦里哼了一声，小身子往春花怀里拱了拱。
安静了好一阵。
铁山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瓮声瓮气的。
“春花。”
“嗯？”
“俺想要个儿子。”
春花没动。
半天。
“俺知道。”
声音细得混在夜风里，铁山把她的手塞回被子，翻身朝外躺了。
又过了一阵。
“春花。”
“又干啥？”
“俺这辈子没啥出息，盖不了砖瓦房，买不起缝纫机，但是——”
春花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搭在他后腰上，拍了一下。
没说话。
就拍了一下。
铁山也不吭声了，脊背宽宽的，挡着窗户漏进来的月光，春花的手没收回来，搁在那儿，闭上了眼。
快睡着的时候。
院门外头，有人拍了两下。
春花坐起来了。
铁山已经翻身下了炕，脚蹬进鞋里，手往枕头底下一摸——菜刀不在，搁灶房了。他扯了件褂子披着，走到院门后头。
“谁？”
门外头静了一息。
然后一个嗓子，年轻的，亮的，带着股不着调的笑。
“哥！俺来了！”
铁山的手停在门闩上。
他拔了闩，门拉开半扇。
月光底下站着个瘦高个儿，二十出头，颧骨高，下巴尖，头发前头那一撮是焦黄色的，在月亮地里支楞着。
咧着嘴笑，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白牙。
春花披着褂子站在屋门口，隔着院子看过去。
铁山攥着门板，半天没动弹。
月光底下站着个瘦高个儿，二十出头，颧骨高，下巴尖，头发前头那一撮是焦黄色的，在月亮地里支楞着。
咧着嘴笑，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白牙。
“哥！俺来了！”
铁山愣了足有三四息，手从门板上滑下来。
铁山攥着门板，愣了半天。
“黄建军？”
“哥，半年不见，连俺大名都叫上了？”
黄毛一把扑上来，两条胳膊箍住铁山的脖子，使劲拍他后背，拍得啪啪响。
“一年多没见，哥你咋还这么壮？俺在路上走了两天，腿都软了，你倒好，搁这儿扎了根了。”
铁山没挡，也没还手拍，就那么站着被他箍了一阵，嘴角牵了一下。
“大半夜的，你咋摸来的？”
“下午搭了趟拉石灰的牛车到镇上，一打听，说你搬这边了，俺沿着道一路问过来的，村口那条狗差点咬俺一口。”
黄毛松了手，从地上提起一个脏兮兮的帆布包，包带子断了一截，拿麻绳接上的。
春花披着褂子站在屋门口。
月光照着院子里两个男人的影子，一高一瘦，妮子在炕上翻了个身，没醒。
“嫂子！”
黄毛头一偏就瞅见了春花，声音压低了些，但那股热乎劲儿没减。
“嫂子，您可比以前好看多了！看来俺哥是真疼你。”
春花裹紧了褂子，应了一声。
“进屋说吧，别在院里嚷嚷，孩子睡了。”
灶房点了灯，春花烧水，把白天剩的半张烙饼热在锅里，又添了一碟萝卜头。
黄毛坐在矮凳上，帆布包往脚边一扔，接过搪瓷缸子就灌水，灌急了，呛出来半口，袖子一抹，嘿嘿笑。
“嫂子手艺还是那么好，这饼子闻着就香。”
春花没搭腔，把饼搁桌上用筷子夹了一块递过去。
黄毛三口啃了半张，嘴里嚼着就说开了，从外省的矿上讲到路过的县城，哪儿的馒头大、哪儿的水咸，嘴碎得收不住。
铁山坐在对面，胳膊撑着桌沿，偶尔插一句。
“你不是跟着老赵去安徽那边了？”
“去了，干了四个月，那矿不行，老板抠，伙食差，连个像样的工棚都没有，棚顶漏雨，被褥全霉了，俺熬不住，走了。”
黄毛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搪瓷缸子举起来又灌了一口。
“后来又到河南那边一个砖窑干了两个月，窑塌了半面墙差点砸着俺，吓够呛，干脆不干了，兜兜转转打着零工，这不寻思着哥你在这边，就过来瞧瞧。”
铁山点了下头。
“住两天？”
“哥你要不嫌挤，俺住几天就走，不白吃你的，干活俺也行。”
翠兰腌的萝卜头切了一碟，红亮亮搁在桌当中，大壮筷子戳了一块，辣得吸舌头，妮子还小，只喝粥，嘴边糊了一圈米糊。
铁山一口气吃了三张饼，连焦的那块也没剩。
春花收碗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那四块五毛钱搁在桌上。
“大队的工钱。”
春花拿抹布擦了擦票子上的泥点子，叠好塞进褂子里层口袋，加上之前攒的，枕头底下那个布包里头，拢共能有三十来块了。
“明天还去不去大队？”
“墙砌完了。卫国说后天带俺去河滩量水路、看地势，他那修堤报告还得重写，不能让乡里一句‘情况不清’给打回来。”
“管饭不？”
“自带干粮。”
春花“哦”了一声，端着碗进灶房洗了。
---
夜深，两个孩子都睡了。
大壮在外间打呼噜，翻身翻得炕板咯吱响，妮子窝在两人中间，小手攥着春花的衣襟，鼻息轻浅。
春花侧着身，压着嗓子。
“铁山。”
“嗯。”
“俺上环了。”
铁山的呼吸断了一下。
春花盯着黑暗里的房梁，声音放得很低。
“生妮子那年，计生干部来村里挨家查，不上不行。”
她没再往下说。
“得去摘。”铁山翻了个身，黑暗里攥住她的手指头，掌心粗的，满是茧子，热。
“俺去问过，你是头婚，能不能再要一个，得先往乡里递申请。”
“可俺上着环，得先开准字，拿了准字才能去卫生院摘，镇上那帮人跟赵家熟，怕还没递上去，闲话先传遍了。”
“俺先去石桥镇先问问，真能办，正经办，办不下来，再想别的法子。”
“俺赶车送你去，天没亮就走，趁大壮上学、妮子搁赵姐那儿。”
春花手指头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铁山攥着她的手紧了两分。
“疼不疼？”
“上的时候疼，摘的时候……不知道。”
外间大壮又翻了个身，炕板吱嘎一响，两人都闭了嘴。
等呼噜声重新匀了，铁山拿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蹭了几下，蹭得慢。
“摘完了，歇两天，别去铺子干活了。”
“不行，素梅那边忙不过来——”
“俺替你去。”
春花嘴张了一下，咽回去了。
铁山蒸馒头的手艺她见识过，面揉不匀，蒸出来一半硬一半塌，拿去卖丢人。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心里攥着她五根手指头，攥得牢。
“再说吧。”
窗户纸上月光白白的，院子里蛐蛐叫了一阵又歇了，妮子在梦里哼了一声，小身子往春花怀里拱了拱。
安静了好一阵。
铁山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瓮声瓮气的。
“春花。”
“嗯？”
“俺想要个儿子。”
春花没动。
半天。
“俺知道。”
声音细得混在夜风里，铁山把她的手塞回被子，翻身朝外躺了。
又过了一阵。
“春花。”
“又干啥？”
“俺这辈子没啥出息，盖不了砖瓦房，买不起缝纫机，但是——”
春花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搭在他后腰上，拍了一下。
没说话。
就拍了一下。
铁山也不吭声了，脊背宽宽的，挡着窗户漏进来的月光，春花的手没收回来，搁在那儿，闭上了眼。
快睡着的时候。
院门外头，有人拍了两下。
春花坐起来了。
铁山已经翻身下了炕，脚蹬进鞋里，手往枕头底下一摸——菜刀不在，搁灶房了。他扯了件褂子披着，走到院门后头。
“谁？”
门外头静了一息。
然后一个嗓子，年轻的，亮的，带着股不着调的笑。
“哥！俺来了！”
铁山的手停在门闩上。
他拔了闩，门拉开半扇。
月光底下站着个瘦高个儿，二十出头，颧骨高，下巴尖，头发前头那一撮是焦黄色的，在月亮地里支楞着。
咧着嘴笑，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白牙。
春花披着褂子站在屋门口，隔着院子看过去。
铁山攥着门板，半天没动弹。
月光底下站着个瘦高个儿，二十出头，颧骨高，下巴尖，头发前头那一撮是焦黄色的，在月亮地里支楞着。
咧着嘴笑，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白牙。
“哥！俺来了！”
铁山愣了足有三四息，手从门板上滑下来。
铁山攥着门板，愣了半天。
“黄建军？”
“哥，半年不见，连俺大名都叫上了？”
黄毛一把扑上来，两条胳膊箍住铁山的脖子，使劲拍他后背，拍得啪啪响。
“一年多没见，哥你咋还这么壮？俺在路上走了两天，腿都软了，你倒好，搁这儿扎了根了。”
铁山没挡，也没还手拍，就那么站着被他箍了一阵，嘴角牵了一下。
“大半夜的，你咋摸来的？”
“下午搭了趟拉石灰的牛车到镇上，一打听，说你搬这边了，俺沿着道一路问过来的，村口那条狗差点咬俺一口。”
黄毛松了手，从地上提起一个脏兮兮的帆布包，包带子断了一截，拿麻绳接上的。
春花披着褂子站在屋门口。
月光照着院子里两个男人的影子，一高一瘦，妮子在炕上翻了个身，没醒。
“嫂子！”
黄毛头一偏就瞅见了春花，声音压低了些，但那股热乎劲儿没减。
“嫂子，您可比以前好看多了！看来俺哥是真疼你。”
春花裹紧了褂子，应了一声。
“进屋说吧，别在院里嚷嚷，孩子睡了。”
灶房点了灯，春花烧水，把白天剩的半张烙饼热在锅里，又添了一碟萝卜头。
黄毛坐在矮凳上，帆布包往脚边一扔，接过搪瓷缸子就灌水，灌急了，呛出来半口，袖子一抹，嘿嘿笑。
“嫂子手艺还是那么好，这饼子闻着就香。”
春花没搭腔，把饼搁桌上用筷子夹了一块递过去。
黄毛三口啃了半张，嘴里嚼着就说开了，从外省的矿上讲到路过的县城，哪儿的馒头大、哪儿的水咸，嘴碎得收不住。
铁山坐在对面，胳膊撑着桌沿，偶尔插一句。
“你不是跟着老赵去安徽那边了？”
“去了，干了四个月，那矿不行，老板抠，伙食差，连个像样的工棚都没有，棚顶漏雨，被褥全霉了，俺熬不住，走了。”
黄毛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搪瓷缸子举起来又灌了一口。
“后来又到河南那边一个砖窑干了两个月，窑塌了半面墙差点砸着俺，吓够呛，干脆不干了，兜兜转转打着零工，这不寻思着哥你在这边，就过来瞧瞧。”
铁山点了下头。
“住两天？”
“哥你要不嫌挤，俺住几天就走，不白吃你的，干活俺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