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的时候日头还没落透,西边山梁子上搁着半个红盘子,光打在河滩的碎石上,亮一块暗一块。

    陈卫国先走了,说回大队部改报告。

    铁山扛着铁镐往回走,黄毛跟在后头,铁锹搭在肩上,嘴里叼着根草茎,嚼得吧嗒响。

    走到村口岔道,黄毛拿铁锹杵了杵地面。

    “哥,走那边。”

    “哪边?”

    “镇上,俺带你逛逛,你来这么久了,连镇西头啥样都没去过。”

    铁山往家的方向瞅了一眼。

    “春花还等着俺买菜回去。”

    “买菜耽误不了,顺道的,先去喝碗茶,歇歇脚。”

    黄毛已经蹿出去两步了,回头招手,嘴里那根草茎颠了两颠。

    铁山犹豫了一下,把铁镐换了个肩,跟上了。

    镇东街铁山熟,刘素梅的铺子就在那截。

    往西走,过了粮站,过了供销社后墙,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土坯墙上爬满了丝瓜藤,藤底下堆着破筐和烂砖头,苍蝇嗡嗡的。

    黄毛脚步越走越快,嘴也没闲着。

    “镇西头有家茶摊,两分钱一碗大碗茶,便宜,水还烧得滚。”

    拐了第二个弯,铁山闻着味了。

    不是茶味。

    旱烟,汗味,还有一股子潮乎乎的霉气,从一个破院子的豁口里涌出来。

    院墙塌了半截,缺口用几块石棉瓦挡着,石棉瓦后头搭了个棚子,油毡纸钉的顶,四根木桩子撑着,歪歪扭扭。

    棚底下三张矮桌,围了十几个人。

    烟雾拧成一团往棚顶拱,棚顶兜不住,从油毡缝里一缕一缕地钻出去。

    骰子撞碗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嘎啦嘎啦,脆的,急促的,碗盖一扣,闷了。

    铁山的脚钉住了。

    “你说喝茶。”

    黄毛把铁锹靠在墙根,回身拽他的袖子。

    “茶在里头,真有茶,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是赌场。”

    “啥赌场,几个老哥们凑一块儿玩玩,一把两毛三毛的,跟打扑克一个意思。”

    铁山没挪。

    黄毛松了他的袖子,两手往裤兜里一插,声音压低了一档。

    “哥,俺不骗你,真就看个热闹,你站外头看,不进去,行不行?”

    铁山站在棚子外沿,把铁镐杵在脚边。

    棚子里头灯还没点,靠着西边那点残光。

    最里头那张桌子围的人最多,一个光膀子的矮胖子蹲在桌边当庄,手里晃着个粗瓷茶碗,碗底扣着三颗骰子。

    矮胖子手腕一翻,碗落桌面,骨碌碌——碗盖压上了。

    “买定离手!”

    一个瘦子往桌上拍了五毛钱,嘴里喊“小”。旁边另一个穿汗衫的搁了三毛,喊“大”。

    碗掀了。

    三颗骰子——四、五、六。大。

    瘦子的五毛钱被庄家搂走了,汗衫那个赢了六毛,加上本钱拢共九毛,攥在手里弹了两下。

    下一把。

    一个戴草帽的扔了一块钱上去,碗落,碗开——赢了,两块钱拍到他手里。

    铁山没进棚子,脚站在外沿那根木桩旁边,看了两把。

    黄毛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桌子边上。

    他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票子,展平了,搁在桌面上。

    “大。”

    碗落。碗开。

    大。

    矮胖子从腰包里数了两块钱推过去,黄毛两条胳膊拍着桌沿,蹦起来半个身子。

    “哥!你看见没!”

    铁山没应,手插在裤兜里。

    裤兜里头有三块钱,早上出门的时候春花从褂子里层口袋摸出来,叠成小方块搁在他掌心里。

    “路过供销社买两斤豆腐,再称半斤豆芽,大壮晚上想吃豆芽炒粉条。”

    三块钱,一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他当时顺手揣进了裤兜,跟着陈卫国去了河滩。

    今天干了六个时辰的活,刨石头,搬土方,铁镐抡了上百下,胳膊从肩到肘酸得发胀。

    六个时辰,折成工分和补贴,一块五。

    黄毛那两块钱搁上去,碗落碗开,三息的工夫。

    赢了两块。

    第二把,黄毛押了一块。

    输了。

    第三把,押两块,大。

    碗盖子揭开的那一瞬,三颗骰子的点子被残光照着——五、六、六。大。

    赢了三块。

    黄毛攥着钱站起来,脸上汗都笑出来了,蹿到棚子外头凑到铁山跟前。

    “哥,你数数,俺进去的时候两块,现在五块三。”

    五块三毛钱摊在黄毛掌心里,一张两块的,三张一块的,三毛钱零票。

    铁山盯着那几张票子,不是盯钱,是盯黄毛手指头上磨出来的纸牌白粉末还没擦干净。

    “走了。”铁山弯腰提铁镐。

    “哥,再看一把。”

    “走了。”

    铁山转身往外走,黄毛从后头跟上来,嘴没停。

    “哥你别急,俺就是玩玩,赢了五块钱,请你喝酒!”

    铁山没回头。

    走了七八步,黄毛又开口了,声音收了那股子嬉皮劲儿,低下去半截。

    “哥,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铁山的脚步慢了半拍。

    “俺在外头欠了点钱。”

    铁山停了。

    “多少?”

    黄毛搓了搓手指头,干笑了一声。

    “一百二。”

    铁山转过来了,一百二十块。

    他和春花攒了两个多月,枕头底下那个布包,三十来块。

    春花在铺子里一天忙到黑,灶膛前蹲到腰都直不起来,一天流水七八块,刨去成本和份子钱,落到手里的两三块。

    一百二,够春花弯四十天的腰。

    “谁的钱?”

    黄毛的笑收起来了,嘴唇抿了一下。

    “安徽那边矿上的,几个弟兄拉俺玩了两场,头回还赢了,第二回……翻本翻岔了。”

    “你来找俺就是为了这个?”

    黄毛没吭声。

    铁山把铁镐扛回肩上,转身走了,走得快,鞋底砸着碎石头啪啪响。

    黄毛在后头站了一阵,没追。

    走出那条窄巷子的时候,残光已经缩到山梁子底下了,镇西头那片棚子在暮色里黑压压一坨,骰子声和人声含混着往外漏。

    铁山的手还在裤兜里攥着。

    三块钱,春花让买豆腐和豆芽的。

    他把手从兜里拽出来。

    手心出了汗,那张两块的票子被捏得皱了,他展了展,没展平。

    往回走,经过供销社门口,已经下了板,老张头从里头探出脑袋。

    “铁山,今天不买东西?”

    “豆腐还有没有?”

    “卖完了,就剩半斤碎的,你要不要?”

    “要。”

    半斤碎豆腐用荷叶包了,豆芽没了,铁山买了两根葱。

    花了两毛四。

    裤兜里还剩两块七毛六。

    他捏着那把零钱往家走,脑子里全是骰子在碗底滚的声音。

    嘎啦嘎啦——碗盖一扣——掀开了——赢了。

    三息,两块钱,他搬一天砖才一块五。

    院门推开的时候,大壮趴在门槛上往外探脑袋。

    “爹!买豆腐了没?”

    “买了,碎的,将就吃。”

    春花在灶房切菜,听见他进来,头没回。

    “咋这晚?”

    “河滩那边多看了两段。”

    春花“嗯”了一声,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

    铁山把荷叶包搁到灶台上,从兜里把剩的钱掏出来,票子和钢镚搁在一起,往灶台角上一放。

    春花扫了一眼。

    “不是三块吗?豆腐豆芽花不了这么多吧?”

    “豆芽没了,就买了豆腐和葱,两毛四。”

    春花拿手拨了拨那堆零钱,两块七毛六。

    数对了。

    铁山蹲到灶膛口添柴,火光映着他侧脸,腮帮子绷着。

    晚饭吃的碎豆腐炒葱花,大壮嫌没豆芽,扒拉了两口饭就跑院子里追鸡去了。

    妮子吃得满嘴饭粒子,春花拿手指头给她刮下巴。

    铁山埋头扒饭,一碗扒完了,搁下筷子。

    外间黄毛的铺盖还摊着,帆布包扔在地铺角上,包口敞着,那副扑克牌露出半截。

    春花端碗进灶房。

    铁山坐在桌边没动。

    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了。

    那个声音又回来了。

    嘎啦嘎啦。碗盖落。碗盖开。

    ——再来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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