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站起来了。

    雨水顺着军用雨衣的帽沿淌下来,糊了半张脸。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没擦干净,雨又糊上来了。

    铁锹从堤脚扛上来,先把裂纹周围的浮土铲了,铲不动,泡软了,铁锹一下去土跟烂泥一样粘在锹面上。

    他改用手扒。

    两只手扒着堤面的浮土,指甲里塞满了泥,把裂纹两侧松动的土往缝里填。

    填了塌,塌了再填。

    搬了十几块条石从堤脚底下扛上来,一块一块压在裂纹上头。

    条石沉,一块四五十斤,他扛了六趟,腰酸得直不起来。

    军用雨衣底下的褂子全湿透了,贴在脊背上,风一灌冰凉。

    最后一块条石压上去的时候,他蹲在旁边喘了半天。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西北方向的云层一层接一层地翻过来,山梁子整个吞没在灰色里,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被风砸得东倒西歪,叶子被雨点打烂了一地。

    河道里的水涨了。

    上午来的时候水面在堤脚以下三尺,现在只剩一尺半。

    弯口处赵德贵新填的土堆,顶上那截已经被水啃了,黄泥化着往水里塌,水流从两丈半宽的口子里挤过去,拍着东侧堤脚,哗啦哗啦,比上午响了一倍。

    陈卫国扛着铁锹下了堤。

    回大队部的路上,水已经漫上了村道。

    他趟着水走,鞋里灌满了泥浆,每一步从泥里拔出来都带着吸盘似的闷响。

    进了大队部,军用雨衣脱下来挂在门后钉子上,滴了一地。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信纸。

    不是报告格式。

    他从旁边的铁皮文件柜里翻出大队公章,掀了印泥盖子,章蘸了红泥,先盖在信纸右下角。

    然后提笔写。

    “紧急防汛预警——请求乡政府立即组织老井村东段住户转移。”

    正文写了一页半。

    河堤东段裂纹渗水、堤坝内部蓄水饱和、河道弯口因人为填土收窄至不足两丈半、若连续降雨超过七十二小时此段极有可能溃坝。

    挨着堤脚的三户人家全在低洼地,刘寡妇家、王瞎子家、徐寡妇家,门槛比河面只高两尺。

    晾了半分钟,墨水干了。

    他把信纸折了三折,塞进牛皮纸信封,封口舔了一道糊上。

    “大强!”

    门外廊下,看牛的大强打着哈欠跑过来。

    十七八岁的后生,黑瘦,手脚长。

    “骑俺的车,送到乡政府,亲手交给赵副乡长,等他签字!签了字你把回执拿回来!”

    大强把信封揣进褂子里头,套上蓑衣,骑着二八杠冲进了雨幕里。

    车轮碾过水面溅了两道泥浆。

    ---

    大强天擦黑才回来。

    浑身湿透了,蓑衣不顶事,雨太大,草编的蓑衣半路就沤烂了一肩。

    他把二八杠靠在墙根,进来的时候鞋里的泥水在砖面上印了一串脚印。

    信封从怀里掏出来,也湿了半截。

    陈卫国接过来,撕开封口。

    信纸上多了一行字——不是赵副乡长的笔迹,是秘书代签的,字迹潦草:

    “已阅。注意观察,如有险情及时上报。”

    没有签字,没有公章,拿这张纸跟拿张废纸没区别。

    栓柱挠着后脑勺,水从头发梢往下淌。

    “赵乡长没见着,秘书说他去县里开会了,信搁在桌上让人回了这句话,俺等了一下午——”

    “行了,你回去歇着。”

    栓柱走了。

    陈卫国把那张信纸铺在桌上,跟第四稿报告并排摆着。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皮哨子。

    黄铜芯子,外头包了层铁皮,退伍时班长塞给他的,在手心里翻了两圈。

    外头雨声更密了。

    打在瓦片上的声响从噼啪变成了轰隆隆的连片闷响,分不清是雨还是远处河道里的水拍堤岸。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推开半扇。

    雨幕里什么也看不清,村东头那几户人家的轮廓吞在灰白色的雨雾里。

    但他听见了。

    河道方向,水撞堤岸的声音,闷沉沉的,一下接一下,比白天重了不止一倍。

    闪电从西北方劈下来,白光照亮了整个河滩。

    一瞬间他看见了河堤的轮廓,堤面上他下午压的那排条石,有两块已经挪了位。

    裂纹的位置,水在往外涌。

    不是渗了。

    雷声跟着滚过来,从天边拖到头顶,窗框嗡嗡地震。

    陈卫国把哨子攥在手里,转身走到桌前,拉开抽屉,翻出日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铅笔头在纸上划了一行字,字迹被手上没擦干的雨水洇开了边。

    “二十一日夜,雨未停,裂纹已出现涌水,防汛预警被退回,无签字无公章。”

    顿了一下。

    下面又添了一行,写得慢,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明日若雨势不减,组织东段三户连夜转移,不等上级批复。”

    本子合上了,锁进抽屉。

    他拿起桌角那盏马灯,拧亮了灯芯,防风罩扣上。

    军用雨衣从门后取下来,还在滴水。

    他把雨衣套上,马灯提在手里,拔了门闩。

    风裹着雨扑了满脸。

    马灯的光在雨幕里只照出三步远的地面,他低着头往村东走。

    脚底下的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

    刘素梅先闻到的。

    不是雨腥气——那玩意儿从第三天就钻进铺子里了,墙缝、门板、窗框,哪儿都是,擦不干净。

    她闻到的是坛子里的味。

    前天下午封好的辣白菜,按翠兰给的配比,盐放够了,花椒也没少,封坛的时候黄泥糊得严严实实,搁在灶台后头阴凉处。正常发酵,三天之内不该有酸味。

    她蹲在坛子跟前,指甲沿着坛沿刮了一圈黄泥封口,掀开盖子。

    盖沿内侧凝了一层水珠,密密麻麻挂在粗陶内壁上,有几颗大的顺着坛壁往下淌,掉进菜面上。

    她拈了一撮白菜帮子送到嘴边嚼了两下。

    酸了。

    不是发酵该有的那种微酸。是水汽钻进去泡出来的酸,发闷,发软,菜帮子咬下去不脆。

    刘素梅把盖子扣回去,站起来。

    灶房门口春花正拿水舀子往锅里兑水。

    “春花,搬东西。”

    春花回头,舀子还举着。

    “搬啥?”

    “全搬。坛子、面粉、大米,往后屋高架子上挪。”

    “好端端的搬那么高干啥?”

    “你过来。”

    刘素梅把坛盖揭开,春花凑过去,伸手在坛沿上摸了一把,手指头湿的。

    “受潮了?”

    “嗯,昨天封的坛子,今天盖上就凝水了。”

    刘素梅往门口走了两步,撩起半截门帘子。

    镇东街的排水沟满了。

    平常只有半沟脏水,现在水面齐着沟沿,浑黄色的雨水往路面上漫,斜对面粮站院子里,老赵卷着裤腿蹚着水,手里拎着两个麻袋沙包往大门口堵。

    “这雨停不了。”

    她放下门帘子。

    “快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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