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
公鸡还没叫，春花摸着黑从炕上爬起来，大壮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妮子睡得沉。
褂子套上，鞋蹬好，背篓头天晚上装好了。
一坛辣疙瘩丝，一坛腌黄瓜，碟子裹着破布塞在缝隙里。
二十来斤压上肩的时候，带子卡在锁骨上头，骨头缝里钝疼了一下。
出了院门往巷尾走，翠兰家门开着条缝，灶房里亮着豆大的灯火。
翠兰裹着棉袄站在门口，单手接过还在睡的妮子，另一只手垫在孩子后脑勺底下。
“你放心走。”
大壮自己蹭过来了，眼睛半睁着打哈欠，手里攥着书包带子。
“在翠兰姨家待着，听话。”
大壮嗯了一声，蹭着墙根进去了。
---
刘素梅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肩上背篓，手里攥着根松脂火把，没点。
“走。”
出了村口才把火把点上，松脂燃得旺，火光照出脚底下三尺远的路面，再远全是黑。
山路窄，并排走不开。
刘素梅在前头举火把，春花跟后头，碎石嘎吱嘎吱响，露水打在裤脚上，走出二里地裤管湿透了。
翻梁那一段最难走。
坡陡，路面全是碎页岩片子，踩上去往下出溜。
春花背篓沉，身子后仰着借力，脚趾头在鞋里扣着地面，十个指头死命抠住鞋底布。
背篓带子陷进肩膀肉里，每迈一步那道棱子就往骨头上碾一回。
喘。
嗓子眼里那口气提不上来，又咽不下去。
前头刘素梅回了下头。
“踩俺脚印。”
春花把脚踩进她刚踏出的土窝里，果然稳了些，不往下出溜了。
过了梁顶往下走，天边泛了一层灰白。
火把烧了大半截，松脂味呛得嗓子疼。
两人没说话，省力气。
到李庄的时候，天刚亮透。
---
集市摆在村口一条土街上，两边矮土墙院子，墙根底下稀拉拉几个摊。
卖粮食的、卖鸡蛋的、一个老头推着板车卖瓦盆。
人不多，三两两从巷子里出来。
刘素梅找了个墙根底下的空地，麻布铺开，坛子揭盖，碟子摆好。
没人围。
走过的人扫一眼，走了。
春花蹲在摊后头，手搁膝盖上。
刘素梅不急，拿竹筷子在碟子里拨了拨，辣疙瘩丝泛着红油光，味道顺着凉风往街面上飘。
一个背粪筐的老汉路过，鼻子动了动，脚步慢了。
“大爷，尝一筷子？不要钱。”
老汉接过筷子，挑了一截辣疙瘩丝搁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咂了咂嘴。
“多少钱？”
“五分一碟。”
“来一碟。”
春花赶紧装。
老汉走了没两步，迎面来的一个挎篮子的婆娘问他嘴里嚼啥，他往摊子这边一指。
那婆娘过来了。
李庄的人不绕弯子，尝了觉着行就掏钱，不行摇头走了，没人站那儿挑三拣四。
辣疙瘩丝最先见底。
一坛子腌了四斤多，出十来碟，不到两个时辰走了九碟。
黄瓜八分一碟，犹豫的人多，但嚼了第一口就掏钱的也多。
走了六碟。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刘素梅收碟子。
十五碟，辣疙瘩九碟，四毛五，黄瓜六碟，四毛八。
春花把铜板和票子倒在麻布上数了两遍。
“九毛三。”
刘素梅把钱拢过来，五分的铜板挑出来码了一摞，一分的单独数。
没错，九毛三分整。
她捏出两毛扣下来。
“盐钱、酒酿的粮食、花椒油，扣两毛本钱，剩七毛三，一人一半，三毛六分五。”
数出三毛六分钱递给春花。
“多那半分归你，你背坛子翻梁的。”
春花攥着那几枚铜板，掌心潮的。
“走吧，晌午前赶回去。”
---
回去的路比来时好走。
天亮了看得见路，空背篓轻，步子快。
翻过梁顶往下走的时候，春花开了口。
“素梅，镇上逢二逢七，李庄逢三六九，岔开的，一个月下来，镇上能赶四次，李庄——”
“八次。”
春花在心里算。
镇上宋记堵着，上回只卖了三毛一，就算以后好些，顶天五六毛。
李庄这边今天九毛三，量稳了少说也有八毛。
八次八毛，六块四，镇上四次算两块，加一块儿——
“八块多。”
这个数从嘴里念出来的时候，春花声音都虚了。
一个月八块多。
刘素梅脚步没停，肩上空篓子随着步子晃，走到半坡才开口。
“八块是顶了天的数，眼下撑不住。”
春花愣了。
“一坛子顶多出十来碟，两坛子就是咱的上限，赶一次集就清了底，赶两次就得歇三天等下一坛腌透。”
脚底下碎石松了一块，刘素梅踩稳了接着走。
“要上量，得加坛子，加坛子就得加料，加料就得有人手切菜、拌料、看火候，就咱俩，白天赶集晚上腌菜，腰还要不要了？”
春花没吭声。
走到山脚那段平路，村口歪脖子槐树远能看见了。
刘素梅停了脚，拍了一下春花肩上的空篓子边沿。
“回去跟翠兰说，她肚子大出不了门，可坐家里切菜腌菜不费腿。”
“黄瓜切段、辣疙瘩切丝、拌盐压缸，她那手比咱俩都细，干这个正合适。”
春花想了想。
翠兰怀着六个月的身子，走不了远路，但坐灶房里切拌拌不费多大力气。
关键是翠兰家粮食紧，给她分一份钱，不至于天干粮硬熬。
“分她多少？”
“切菜腌菜的活她包了，三个人的利均分。”
刘素梅没再停，迈步往村里走。
春花跟在后头。
三个人分，一人一个月两块多——不够多，可比一分没有强。
最要紧的是，有了翠兰在家腌着，她跟素梅才腾得出手多跑集。
量上去了，钱才上得去。
进了村口，日头才过正午。
春花空篓子卸在自家院墙根，没进门，转脚去了翠兰家。
院门虚掩着，大壮和妮子在院里蹲着玩泥巴。
翠兰坐在门槛上缝那件小褂子，针线在手里走着，抬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卖完了？”
“卖完了。”
春花在她旁边蹲下，把兜里那三毛六分钱掏出来摊掌心里晃了一眼，又揣回去。
“素梅说，有个活想跟你商量。”
翠兰手里的针没停，线拉过布面，嗤的一声。
“啥活？”
“在家切菜腌菜，不用出门，坐着干，挣了钱三个人分。”
针停了。
翠兰没说话，低头把线咬断，打了个结，手搁在肚子上按了一下，撑着门框站起来。
“啥时候开始？”
“明天素梅过来跟你对数，看切多少，腌几坛。”
翠兰把小褂子叠了揣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线头。
“成。”
她转身进了灶房，掀开缸盖看了一眼——面袋瘪着，里头剩的那点玉米面用手一捧就能见底。
翠兰把缸盖合回去，拿抹布在案板上来回擦了两遍。
案板干净了，明天就能切菜了。
公鸡还没叫，春花摸着黑从炕上爬起来，大壮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妮子睡得沉。
褂子套上，鞋蹬好，背篓头天晚上装好了。
一坛辣疙瘩丝，一坛腌黄瓜，碟子裹着破布塞在缝隙里。
二十来斤压上肩的时候，带子卡在锁骨上头，骨头缝里钝疼了一下。
出了院门往巷尾走，翠兰家门开着条缝，灶房里亮着豆大的灯火。
翠兰裹着棉袄站在门口，单手接过还在睡的妮子，另一只手垫在孩子后脑勺底下。
“你放心走。”
大壮自己蹭过来了，眼睛半睁着打哈欠，手里攥着书包带子。
“在翠兰姨家待着，听话。”
大壮嗯了一声，蹭着墙根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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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梅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肩上背篓，手里攥着根松脂火把，没点。
“走。”
出了村口才把火把点上，松脂燃得旺，火光照出脚底下三尺远的路面，再远全是黑。
山路窄，并排走不开。
刘素梅在前头举火把，春花跟后头，碎石嘎吱嘎吱响，露水打在裤脚上，走出二里地裤管湿透了。
翻梁那一段最难走。
坡陡，路面全是碎页岩片子，踩上去往下出溜。
春花背篓沉，身子后仰着借力，脚趾头在鞋里扣着地面，十个指头死命抠住鞋底布。
背篓带子陷进肩膀肉里，每迈一步那道棱子就往骨头上碾一回。
喘。
嗓子眼里那口气提不上来，又咽不下去。
前头刘素梅回了下头。
“踩俺脚印。”
春花把脚踩进她刚踏出的土窝里，果然稳了些，不往下出溜了。
过了梁顶往下走，天边泛了一层灰白。
火把烧了大半截，松脂味呛得嗓子疼。
两人没说话，省力气。
到李庄的时候，天刚亮透。
---
集市摆在村口一条土街上，两边矮土墙院子，墙根底下稀拉拉几个摊。
卖粮食的、卖鸡蛋的、一个老头推着板车卖瓦盆。
人不多，三两两从巷子里出来。
刘素梅找了个墙根底下的空地，麻布铺开，坛子揭盖，碟子摆好。
没人围。
走过的人扫一眼，走了。
春花蹲在摊后头，手搁膝盖上。
刘素梅不急，拿竹筷子在碟子里拨了拨，辣疙瘩丝泛着红油光，味道顺着凉风往街面上飘。
一个背粪筐的老汉路过，鼻子动了动，脚步慢了。
“大爷，尝一筷子？不要钱。”
老汉接过筷子，挑了一截辣疙瘩丝搁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咂了咂嘴。
“多少钱？”
“五分一碟。”
“来一碟。”
春花赶紧装。
老汉走了没两步，迎面来的一个挎篮子的婆娘问他嘴里嚼啥，他往摊子这边一指。
那婆娘过来了。
李庄的人不绕弯子，尝了觉着行就掏钱，不行摇头走了，没人站那儿挑三拣四。
辣疙瘩丝最先见底。
一坛子腌了四斤多，出十来碟，不到两个时辰走了九碟。
黄瓜八分一碟，犹豫的人多，但嚼了第一口就掏钱的也多。
走了六碟。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刘素梅收碟子。
十五碟，辣疙瘩九碟，四毛五，黄瓜六碟，四毛八。
春花把铜板和票子倒在麻布上数了两遍。
“九毛三。”
刘素梅把钱拢过来，五分的铜板挑出来码了一摞，一分的单独数。
没错，九毛三分整。
她捏出两毛扣下来。
“盐钱、酒酿的粮食、花椒油，扣两毛本钱，剩七毛三，一人一半，三毛六分五。”
数出三毛六分钱递给春花。
“多那半分归你，你背坛子翻梁的。”
春花攥着那几枚铜板，掌心潮的。
“走吧，晌午前赶回去。”
---
回去的路比来时好走。
天亮了看得见路，空背篓轻，步子快。
翻过梁顶往下走的时候，春花开了口。
“素梅，镇上逢二逢七，李庄逢三六九，岔开的，一个月下来，镇上能赶四次，李庄——”
“八次。”
春花在心里算。
镇上宋记堵着，上回只卖了三毛一，就算以后好些，顶天五六毛。
李庄这边今天九毛三，量稳了少说也有八毛。
八次八毛，六块四，镇上四次算两块，加一块儿——
“八块多。”
这个数从嘴里念出来的时候，春花声音都虚了。
一个月八块多。
刘素梅脚步没停，肩上空篓子随着步子晃，走到半坡才开口。
“八块是顶了天的数，眼下撑不住。”
春花愣了。
“一坛子顶多出十来碟，两坛子就是咱的上限，赶一次集就清了底，赶两次就得歇三天等下一坛腌透。”
脚底下碎石松了一块，刘素梅踩稳了接着走。
“要上量，得加坛子，加坛子就得加料，加料就得有人手切菜、拌料、看火候，就咱俩，白天赶集晚上腌菜，腰还要不要了？”
春花没吭声。
走到山脚那段平路，村口歪脖子槐树远能看见了。
刘素梅停了脚，拍了一下春花肩上的空篓子边沿。
“回去跟翠兰说，她肚子大出不了门，可坐家里切菜腌菜不费腿。”
“黄瓜切段、辣疙瘩切丝、拌盐压缸，她那手比咱俩都细，干这个正合适。”
春花想了想。
翠兰怀着六个月的身子，走不了远路，但坐灶房里切拌拌不费多大力气。
关键是翠兰家粮食紧，给她分一份钱，不至于天干粮硬熬。
“分她多少？”
“切菜腌菜的活她包了，三个人的利均分。”
刘素梅没再停，迈步往村里走。
春花跟在后头。
三个人分，一人一个月两块多——不够多，可比一分没有强。
最要紧的是，有了翠兰在家腌着，她跟素梅才腾得出手多跑集。
量上去了，钱才上得去。
进了村口，日头才过正午。
春花空篓子卸在自家院墙根，没进门，转脚去了翠兰家。
院门虚掩着，大壮和妮子在院里蹲着玩泥巴。
翠兰坐在门槛上缝那件小褂子，针线在手里走着，抬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卖完了？”
“卖完了。”
春花在她旁边蹲下，把兜里那三毛六分钱掏出来摊掌心里晃了一眼，又揣回去。
“素梅说，有个活想跟你商量。”
翠兰手里的针没停，线拉过布面，嗤的一声。
“啥活？”
“在家切菜腌菜，不用出门，坐着干，挣了钱三个人分。”
针停了。
翠兰没说话，低头把线咬断，打了个结，手搁在肚子上按了一下，撑着门框站起来。
“啥时候开始？”
“明天素梅过来跟你对数，看切多少，腌几坛。”
翠兰把小褂子叠了揣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线头。
“成。”
她转身进了灶房，掀开缸盖看了一眼——面袋瘪着，里头剩的那点玉米面用手一捧就能见底。
翠兰把缸盖合回去，拿抹布在案板上来回擦了两遍。
案板干净了，明天就能切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