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九。

    刘素梅把灶台上那盏油灯拨亮了半分,本子摊开,炭笔尖舔了舔舌头,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地写。

    春花坐在对面小板凳上,妮子趴在她膝盖上睡了,口水淌了一片。

    翠兰侧着身子靠在门框上,七个月的肚子顶着褂子,站不住也坐不稳,就这么歪着。

    “镇上四次,三十九碟,两块二毛七。”

    刘素梅念一笔划一笔,笔尖在纸上刮得沙响。

    “李庄四次,一百一十七碟,七块一毛九。”

    春花嘴唇动了一下,跟着默算。

    “总收入,九块三毛六。”

    翠兰换了只脚撑着,胯骨酸,腰也酸,肚子里那个东西这两天爱往下坠,站一阵就得挪一下重心。

    刘素梅翻过一页,笔尖往下点。

    “盐,一块二。花椒,四毛。清油,一块五。坛子三只,一块。酒曲,三毛。赵婶子和孙家嫂子的工钱,三块二。”

    她把笔搁下来,手指头在纸面上逐条划过去。

    “成本拢共六块六毛。”

    春花喉咙动了一下。

    “净赚——两块七毛六,三个人分。”

    刘素梅从灶台底下摸出那只搪瓷碗,碗底扣着一沓零票子和铜板,哗啦倒在本子旁边,拣出来三份。

    九毛二。

    春花那份,五分的铜板四枚,一毛的票子五张,两分的铜板一枚。

    数了两遍,没错。

    翠兰那份递过去的时候,伸手接了,指头沾着花椒碎和盐粒,铜板上头印了层灰白的粉。

    她没数。

    攥进掌心里,手缩回去揣进裤兜。

    铜板硌着胯骨那块肉,硌得实。

    九毛二,三斤玉米面,六天的嚼裹,坐在灶台边码坛子就能挣的。

    不用翻梁不用赶集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欠谁的情。

    她裤兜里除了铜板还有那截麻绳,活结的,篾青色,被体温捂软了。

    两样东西挤在一处,一个是自己挣的,一个是别人留的。

    翠兰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围裙上蹭了两把。

    “下个月还是这些活?”

    “多。”

    刘素梅把第三份钱推到自己面前,没急着收,手指头在铜板边沿上转了一圈。

    “下个月李庄加两次,岔河镇试一次,赶上十一次集,量上去,一人能分一块五往上走。”

    春花把妮子从膝盖上挪到胳膊弯里,腾出手来收钱。

    铜板塞进贴身的布兜里,跟铁山上个月给她的三块零三毛挤在一处。

    三块零三加九毛二。

    快四块了。

    去年一整年,地里刨出来的粮食折了钱还不够交公粮,年底揭不开锅,大壮饿得啃红薯干啃了半个月。

    今年,四块钱进了兜。

    春花把布兜口扎紧了,手心潮的。

    刘素梅没看她俩,低头在本子上又翻了一页。

    铅笔字密密麻麻挤了两面,有的涂改了重写,有的打了圈。

    翻到最后那一页的时候,她手停了。

    空白的,就三行字。

    “六月目标:盘店。”

    底下一行更小的字:“铺面位置:镇东街杂货铺旧址。”

    再底下:“预估盘店费用:???”

    三个问号,笔尖戳得纸面都毛了边。

    刘素梅盯着那页看了好几秒,把本子合上了。

    春花站起来要走,刘素梅开了口。

    “九毛二,够干啥的?”

    春花脚步顿了,翠兰歪在门框上也没动。

    灶房里安静了两息,灯芯跳了一下,油快干了。

    没人接。

    刘素梅把本子扔在灶台上,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腰弯着直了两下才挺过来。

    切了一个月的菜,腰板子比种地还僵。

    “不够。”

    她拿手在围裙上来回搓了两把。

    “得翻十倍。”

    春花抱着妮子站在灶房门口,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十倍是九块二。

    一个月九块二,三个人分也有三块多。

    三块多加铁山的工钱,一个月六七块进账——

    她没敢往下想,想多了落不着更难受。

    翠兰从门框上撑直了身子,手托着肚子底下那截,往外挪了一步。

    “十倍,你打算咋翻?”

    刘素梅没答。

    她弯腰把灯芯剪了,火苗矮了一截,省油,手在暗下来的灶房里摸到那本账本,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手指头点在“盘店”两个字上头,指甲盖把纸面按出了个浅坑。

    “老李再有半个月该攒够了。”

    春花和翠兰都没吭声,老李攒钱领证的事,三个人心里都清楚,不用多说。

    刘素梅把账本往灶台上一拍。

    “他攒他的,俺攒俺的。”

    声音不高,字咬得短。

    “店是俺的店,不是他李厚德的。”

    春花抱着妮子退到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半个,挂在后山梁上头,跟前几天铁山回来那晚一样的位置。

    她没接刘素梅这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接什么。

    刘素梅这个人,心里头那杆秤,分量比谁都重。

    老李的钱是老李的,她的是她的,这笔账从来没混过,等领了证后,老李的钱也是她的。

    翠兰也出来了,趿拉着鞋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两步,停了。

    “素梅。”

    “嗯?”

    “你那铺子要是盘下来了——”翠兰没回头,声音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俺的坛子跟着你走。”

    说完脚底板拍着石板往巷子里去了。

    肚子大,步子慢,走起来身子左右晃,影子拖在地上歪的。

    刘素梅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了。

    灶房里灯灭了,油干了,灯芯冒了最后一缕青烟。

    她回屋把账本塞进枕头底下,跟坛底那两封老李的信隔着一堵墙一层灰。

    炕上拴住和小月睡了,呼吸匀着。

    刘素梅侧躺着,手摸到枕头边缘,账本硬角顶着耳根,硌。

    她没挪开。

    盘店的钱还差多少?

    不知道。

    那铺子到底要多少钱?

    不知道。

    可她知道一件事,不够就接着挣。

    外头巷子里有驴蹄子踩碎石的声响,李把式收车回来了,赶晚了,鞭子甩了一声,驴打了个响鼻。

    刘素梅闭上眼。

    六月初一,她得搭车去趟镇东街。

    那个杂货铺的锁到底锈成啥样了,门板后头到底多大地方,她得亲眼看一回。

    账本最后那页的三个问号,该填上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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