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巷子里就响了脚步声。

    春花端着碗棒子面粥站在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头没烟没火。灶房是冷的。

    “素梅?”

    没人应。

    她推门进去,锅盖合着,锅底干的,灶膛口堆着昨天拴住没烧完的柴火头子。

    “素梅!”

    里屋门开了。

    刘素梅从里头出来。

    脸色发灰,颧骨底下两团青,嘴唇干得起了皮。褂子还是昨天那件,领口歪着。

    春花把粥搁在灶台上,蹲下去往灶膛里塞柴火。

    火柴嗤一声划着了。

    火起来,锅坐上,水添进去,馒头搁进蒸屉。

    刘素梅坐在小板凳上,两手搁膝盖上。

    春花没问老李的事,不用问,李把式那张嘴,“叉车撞死人了,老李进去了”,一天工夫全村都知道了。

    粥碗推到她面前。

    “先吃。”

    刘素梅端碗喝了半碗,放下。

    筷子搁在碗沿上立了一下,倒了。

    “春花。”

    “嗯。”

    “今天菜坛子你帮俺翻一下,俺得去镇上。”

    春花往灶膛添柴的手顿了。

    “去干啥?”

    “交尾款,拿铺子钥匙。”刘素梅把碗端起来,剩下半碗一口灌了,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春花嘴张了一下,“老李那边……”

    “老李在里头一天,俺就得在外头多挣一天的钱,拴住要念书,小月要吃饭。”

    她站起来,从门钉上取下围裙系上,布带子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勒得死紧。

    “天塌了,地还得种。”

    春花蹲在灶膛前没动。

    她想说“歇一天吧”,想说“别把自己逼死”。

    可看着刘素梅把碗洗了倒扣在灶台上,把头发重新扎紧,把褂子领口正了——那股劲儿,是真从骨头缝里咬牙长出来的。

    拦不住。

    “俺帮你翻坛子。”

    “三家的都翻一遍,翠兰那几坛昨天该翻没翻。”

    “知道了。”

    刘素梅从柜子里摸出那叠凑好的五百五十块钱,用油纸包了,贴肉揣进怀里。

    出了门。

    村口李把式的驴车正要走,她小跑着追上去,翻身上了车尾巴。

    驴蹄子踢踏着走远了,人瘦,褂子在风里晃。

    春花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翠兰家。

    翠兰家六只菜坛子靠墙码着。

    春花掀了坛盖,酸辣味直冲鼻子。她伸手把底下的菜翻上来,盐水还是那个颜色,没坏。

    一只只翻完,盖好,石头压上。

    素梅?

    里屋传来翠兰的声音。

    春花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是俺,春花。

    停了两息。

    素梅呢?

    去镇上了。

    春花进了里屋。翠兰侧躺着,八个半月的肚子把被子顶起来老高,枕巾湿了一大片,头发都黏在额角上。

    打盆水擦擦?

    不用。翠兰两手托着肚子翻了个身,老李那事……

    真的。

    翠兰没再问,手搁在肚子上慢慢画着圈。

    春花在炕沿坐了一阵。屋里闷,窗户纸都透不进风。

    三个女人。

    她刚领了证搬了新家,日子算是有了着落。

    翠兰肚子里揣着个没名没姓的娃,连床都下不了。

    素梅的男人关在看守所,一千二的赔偿金压在头上。

    可坛子还得翻,菜还得腌,后天逢集货还得出。

    翠兰,门槛上——

    没了。翠兰打断她,好几天了。

    春花没再问。她把水壶灌满,窝头热了两个搁在炕头,转身出了门。

    ---

    日头偏西的时候,巷口驴车响了。

    刘素梅从车板上跳下来,脚落地稳稳的。

    春花正从院门里出来,两人撞了个正着。

    刘素梅走过来,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张纸。

    一把黄铜钥匙。

    春花脚步钉住了。

    刘素梅把纸展开,镇东街十七号,转让费六百整,尾款五百五,全交了。

    右下角,罗老头的私章盖着,旁边是刘素梅按的红手印。印泥颜色还新鲜。

    春花盯着那张纸,又看那把钥匙。

    你……交了?

    交了。刘素梅把协议折好,连着钥匙一块塞回兜里,五百五十块,一分不少,全拍罗老头柜台上了。押金房租也给了,铺子归俺了。

    春花一把抓住她胳膊。

    老李那边要一千二!你手里那点钱全砸铺子里,拿啥还?拴住和小月吃啥?!

    过堂风吹着,刘素梅脸上的汗干了。

    颧骨那块皮肉紧绷着,两道深沟从鼻翼拉到嘴角。

    可腰板直的。

    刘素梅把春花的手拂开。

    俺手里攒那点,加上老李留的,凑一块也不到七百,真全拿去赔,还差五百多,拴住和小月明天就得去讨饭。

    春花张了张嘴,没声儿。

    一千二是个死局。刘素梅手按在装钥匙的口袋上,那块硬邦邦的铜顶着布料,把钱捏手里等着,也是个死局。

    她顿了一下。

    “铺子开着,有进项才是活水,一天哪怕净挣个三五块,这窟窿就有填平的那天!活路是蹚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后天逢集,六坛菜全拉镇上去,铺子要开张了。”

    脚步拐进巷子,没了。

    春花站在原地。

    兜里没钱了,男人进去了。

    可刚才那几句话,砸得人脑子嗡嗡响。

    那间铺子——

    刘素梅从绝路上劈出来的。

    -----

    翠兰醒的时候,脸贴着砖地。

    左半边身子,从胯骨到膝盖,疼得她脑子发白。

    冷。

    砖面凉得像块冰,额头上的汗贴着灰,一条砖缝正对着鼻尖。

    她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摔下来了。

    三尺高的炕,硬邦邦的砖地,八个半月的肚子。

    翠兰两手死命撑着地,指甲抠进砖缝里,胳膊肘抖着。不能趴,不能让肚子再着地。

    侧着落的,胯骨那块扛了个结实。

    肚子悬着。

    还好。

    还好——

    肚子里动了。

    一脚,踹在左肋底下,闷的,重的。

    翠兰弓起身子,牙咬上了下唇。

    又一脚,踹在肚脐旁边。

    第三脚踹在膀胱上,又急又狠,她整个人蜷了,额头砸在砖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别……别踢了……”

    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气都喘不匀。

    肚子里那个东西踹了三脚,安静了。

    翠兰趴在地上,浑身的劲儿卸了。

    胯骨那块火烧火燎的疼,她不敢动,就那么撑着,等着肚子里再动。

    十下。

    二十下。

    没动静了。

    她这才敢琢磨怎么上去。

    两手撑地,不行,胯骨一使劲,脑袋嗡一声,腿软得像面条。

    右手够着炕沿,指头扣住木楞子,左手撑地。

    膝盖顶着砖面,先跪起来。

    跪了。

    喘了三口气,右手攥紧了炕沿木头,左手撑地,一寸一寸往上挪。

    胯骨那块肉拉扯着,疼得她后槽牙都咬出血腥味了。

    挪上去了。

    坐稳的时候,两条胳膊抖得厉害。

    翠兰摸了一把左胯骨肿了,鼓出来一个包,按不得。

    她仰躺下去,膝盖底下垫了个叠起来的褂子,左胯悬着不碰褥子。

    手覆在肚子上。

    掌心底下拱了一下,小的,软的。

    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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