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站在灶房门口。
肩膀靠着门框，人没追出去。
巷子里安静回来了。
案板上辣疙瘩丝切了一半搁着，菜刀反着光。
她转身回灶房，手搁案板上撑了一会儿。
掌根压在木头面上，十根指头岔开，指尖发白。
里屋门响了。
大壮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头发翘着一撮，脸上还带着睡糊涂的褶子印。
“娘，奶又来了？”
“睡你的。”
大壮缩回去了，门合上的声音轻轻响了一下。
春花拿起菜刀，落在案板上。
手抖了。
刀刃偏了半寸，辣疙瘩丝切歪了一条，粗的，跟赵寡妇切的差不多。
她把那条歪的拣出来扔了，攥了攥刀柄，手背在围裙上蹭了两把。
赵德贵。
赵氏嚎的时候她不怕，嚎有什么用？嚎一百天也嚎不走她儿子。
可赵氏不嚎了。
不嚎了，搬赵德贵出来。
赵氏跟赵德贵家拐着弯的亲——赵大牛他爹在世的时候跟赵德贵是一个爷的堂兄弟。
赵德贵那个人，前天卖房的事他拦了一道，被陈卫国顶回去了。
今天赵氏再找他，一肚子窝囊气正好有地方出。
春花把切好的丝拢进盆里，手在水缸里涮了涮。
水凉的，冰手。
得去找陈卫国，明天一早。
-------
赵德贵来的比春花预想的快。
上午还没过半，大队部院子里就传出他那旱烟杆子磕桌面的声响——笃、笃、笃，三下。
陈卫国坐在桌子对面，笔记本摊开着，手里铅笔搁在纸面上没动。
赵德贵没提搬家，没提买房，没提赵氏坐在巷口嚎了三天的事。
他绕。
“陈支书啊，赵家老太太今年六十七了，腿脚不利索，身边没个人照应，万一夜里犯了病，连个端碗水的人都没有。”
旱烟杆子又磕了一下桌面。
“大壮是她唯一的孙子，赵大牛就留下这么一根苗，按咱这地方的老规矩，孙子该留在赵家奉养老人。”
陈卫国铅笔尖在纸面上画了个点。
“赵叔，赵大牛活着的时候大壮跟谁？”
赵德贵烟杆子停了。
“跟他娘。”
“春花改嫁，有没有哪条规定说孩子不能跟亲娘走？”
赵德贵脸上那块松弛的肉绷了一下，旱烟杆子换了只手攥着，铜嘴磕在虎口骨头上。
“陈支书，你是外来的干部，这村里的事你未必——”
“赵叔。”陈卫国把铅笔搁下了。
“俺问的是政策，不是乡俗，孩子三岁，跟亲娘，民政局那头白纸黑字写着呢。”
赵德贵把旱烟杆子从嘴边拿开，搁在膝盖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你管这事不合适。”
陈卫国没接。
站起来走到窗边那口柜子前头，拉开柜门，从底层翻出一沓纸，抽了一张。
走回来搁在桌面上，推到赵德贵面前。
纸面朝上，铅笔字列得规整。
标题——“关于老井村赵德贵户自留坡地使用情况的调查报告”。
底下一行一行列着：地块位置、面积、分配年份、历年耕种记录——三年，空白。最后一行：
“该地块闲置三年以上，未履行耕种义务，按现行土地政策，集体有权收回另行分配。”
赵德贵低头看了。
脸色变了，先是白，白了两秒，又暗下去，暗成灰黄。
旱烟杆子攥在手里，铜嘴被捏得嘎吱响了一声。
陈卫国没坐回去，站在桌边，两手叉在后腰上。
“赵叔，坡地的事先不提，报告俺写了，还没往县里寄。”
顿了一息。
“大壮的事，按政策来——孩子跟亲娘，没第二句话，您回去跟赵家老太说一声，让她消停。”
赵德贵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
手指头在旱烟杆上转了两圈，牙咬着腮帮子里头的肉，咬得腮骨鼓了一个包。
椅子往后一蹭，站起来了。
旱烟杆子夹在腋下，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鼻子里哼了口气。
转身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半拍，肩膀侧了一下，没回头。
走了。
院门响了一声。
---
陈卫国把那张报告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塞回柜子底层。
过了一刻钟。
王铁山来了。
肩上扛着根椽子，木头磕在院门框上嗑下来一块泥皮，他把椽子靠在墙根，拍着肩上的木屑进了屋。
“支书找俺？”
“坐。”
王铁山在板凳上坐了，膝盖顶着桌沿，手搁在腿上，指甲缝里嵌着新刨的木渣子。
陈卫国把前后的事简短说了。
赵氏找赵德贵施压、搬出乡俗说孩子得留赵家、他拿坡地的调查报告堵了回去。
王铁山听完了，两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
“算完了不？”
陈卫国摇了下头。
“赵德贵不敢再帮赵氏出头了，但赵氏本人你们还得磨。”
王铁山后背靠着墙，后脑勺磕了一下。
“那老太太犟得跟石头一样，磨不动。”
陈卫国把抽屉合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想个她在意的东西，拿去换。”
王铁山眉头拧了——犟了一辈子的老太太，要啥？
大壮？不给。
钱？没有。
房子？那破院子塌了半边也没见她心疼过。
陈卫国看了他一眼。
“她在意的不是大壮，是老了没人管。”
王铁山手指头停了，搓木渣子的动作顿住了。
“六十七了，腿不好使，地种不动，粮挣不来，大儿子是瘸子，大孙子说被他娘领走就领走。”
陈卫国把笔记本合上，“大壮要是在走了，她怕的是以后病在炕上，连口水都没人给端。”
屋里安静了。
外头院墙那棵老榆树上知了叫得响，一阵一阵的。
王铁山从板凳上站起来了，手在裤腿上拍了两把木渣子。
“俺回去跟春花商量。”
出了院门，把那根椽子重新扛上肩。
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慢了。
老了没人管。
他脑子里转着这句话，椽子压在肩头，沉的。
春花要是听了这话——她那个人，心软起来比谁都软，可赵氏那些年干的事搁在那儿，三天前坐巷口嚎的那些话搁在那儿。
让她去伺候赵氏？
不可能。
可要不是伺候……
肩膀靠着门框，人没追出去。
巷子里安静回来了。
案板上辣疙瘩丝切了一半搁着，菜刀反着光。
她转身回灶房，手搁案板上撑了一会儿。
掌根压在木头面上，十根指头岔开，指尖发白。
里屋门响了。
大壮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头发翘着一撮，脸上还带着睡糊涂的褶子印。
“娘，奶又来了？”
“睡你的。”
大壮缩回去了，门合上的声音轻轻响了一下。
春花拿起菜刀，落在案板上。
手抖了。
刀刃偏了半寸，辣疙瘩丝切歪了一条，粗的，跟赵寡妇切的差不多。
她把那条歪的拣出来扔了，攥了攥刀柄，手背在围裙上蹭了两把。
赵德贵。
赵氏嚎的时候她不怕，嚎有什么用？嚎一百天也嚎不走她儿子。
可赵氏不嚎了。
不嚎了，搬赵德贵出来。
赵氏跟赵德贵家拐着弯的亲——赵大牛他爹在世的时候跟赵德贵是一个爷的堂兄弟。
赵德贵那个人，前天卖房的事他拦了一道，被陈卫国顶回去了。
今天赵氏再找他，一肚子窝囊气正好有地方出。
春花把切好的丝拢进盆里，手在水缸里涮了涮。
水凉的，冰手。
得去找陈卫国，明天一早。
-------
赵德贵来的比春花预想的快。
上午还没过半，大队部院子里就传出他那旱烟杆子磕桌面的声响——笃、笃、笃，三下。
陈卫国坐在桌子对面，笔记本摊开着，手里铅笔搁在纸面上没动。
赵德贵没提搬家，没提买房，没提赵氏坐在巷口嚎了三天的事。
他绕。
“陈支书啊，赵家老太太今年六十七了，腿脚不利索，身边没个人照应，万一夜里犯了病，连个端碗水的人都没有。”
旱烟杆子又磕了一下桌面。
“大壮是她唯一的孙子，赵大牛就留下这么一根苗，按咱这地方的老规矩，孙子该留在赵家奉养老人。”
陈卫国铅笔尖在纸面上画了个点。
“赵叔，赵大牛活着的时候大壮跟谁？”
赵德贵烟杆子停了。
“跟他娘。”
“春花改嫁，有没有哪条规定说孩子不能跟亲娘走？”
赵德贵脸上那块松弛的肉绷了一下，旱烟杆子换了只手攥着，铜嘴磕在虎口骨头上。
“陈支书，你是外来的干部，这村里的事你未必——”
“赵叔。”陈卫国把铅笔搁下了。
“俺问的是政策，不是乡俗，孩子三岁，跟亲娘，民政局那头白纸黑字写着呢。”
赵德贵把旱烟杆子从嘴边拿开，搁在膝盖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你管这事不合适。”
陈卫国没接。
站起来走到窗边那口柜子前头，拉开柜门，从底层翻出一沓纸，抽了一张。
走回来搁在桌面上，推到赵德贵面前。
纸面朝上，铅笔字列得规整。
标题——“关于老井村赵德贵户自留坡地使用情况的调查报告”。
底下一行一行列着：地块位置、面积、分配年份、历年耕种记录——三年，空白。最后一行：
“该地块闲置三年以上，未履行耕种义务，按现行土地政策，集体有权收回另行分配。”
赵德贵低头看了。
脸色变了，先是白，白了两秒，又暗下去，暗成灰黄。
旱烟杆子攥在手里，铜嘴被捏得嘎吱响了一声。
陈卫国没坐回去，站在桌边，两手叉在后腰上。
“赵叔，坡地的事先不提，报告俺写了，还没往县里寄。”
顿了一息。
“大壮的事，按政策来——孩子跟亲娘，没第二句话，您回去跟赵家老太说一声，让她消停。”
赵德贵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
手指头在旱烟杆上转了两圈，牙咬着腮帮子里头的肉，咬得腮骨鼓了一个包。
椅子往后一蹭，站起来了。
旱烟杆子夹在腋下，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鼻子里哼了口气。
转身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半拍，肩膀侧了一下，没回头。
走了。
院门响了一声。
---
陈卫国把那张报告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塞回柜子底层。
过了一刻钟。
王铁山来了。
肩上扛着根椽子，木头磕在院门框上嗑下来一块泥皮，他把椽子靠在墙根，拍着肩上的木屑进了屋。
“支书找俺？”
“坐。”
王铁山在板凳上坐了，膝盖顶着桌沿，手搁在腿上，指甲缝里嵌着新刨的木渣子。
陈卫国把前后的事简短说了。
赵氏找赵德贵施压、搬出乡俗说孩子得留赵家、他拿坡地的调查报告堵了回去。
王铁山听完了，两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
“算完了不？”
陈卫国摇了下头。
“赵德贵不敢再帮赵氏出头了，但赵氏本人你们还得磨。”
王铁山后背靠着墙，后脑勺磕了一下。
“那老太太犟得跟石头一样，磨不动。”
陈卫国把抽屉合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想个她在意的东西，拿去换。”
王铁山眉头拧了——犟了一辈子的老太太，要啥？
大壮？不给。
钱？没有。
房子？那破院子塌了半边也没见她心疼过。
陈卫国看了他一眼。
“她在意的不是大壮，是老了没人管。”
王铁山手指头停了，搓木渣子的动作顿住了。
“六十七了，腿不好使，地种不动，粮挣不来，大儿子是瘸子，大孙子说被他娘领走就领走。”
陈卫国把笔记本合上，“大壮要是在走了，她怕的是以后病在炕上，连口水都没人给端。”
屋里安静了。
外头院墙那棵老榆树上知了叫得响，一阵一阵的。
王铁山从板凳上站起来了，手在裤腿上拍了两把木渣子。
“俺回去跟春花商量。”
出了院门，把那根椽子重新扛上肩。
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慢了。
老了没人管。
他脑子里转着这句话，椽子压在肩头，沉的。
春花要是听了这话——她那个人，心软起来比谁都软，可赵氏那些年干的事搁在那儿，三天前坐巷口嚎的那些话搁在那儿。
让她去伺候赵氏？
不可能。
可要不是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