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振江的手悬在半空,五根手指头张着,隔着门板一寸的距离停住了。

    “哐当——”

    门闩砸进卡槽的声音。

    铁片子磕着木头,闷的,狠的,往里推到了底。

    那一声响把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全砸碎了。

    她听见了。

    可她还是把门闩死了。

    宋振江的手慢慢垂下去,贴在裤腿上,指尖蹭着粗布料子。

    喉头滚了一下,咽不下去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皮鞋面沾了黄泥,左脚那只鞋带散了,耷拉着拖在地上。

    蹲下去,手绕着鞋带打了两圈,结没系紧,又松开重来。

    院墙里头,晾衣绳上的小褂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红底白花的,巴掌大,袖子短短的。

    宋振江的手顿住了,鞋带绕在指头上勒出一道白印。

    巷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两边院墙夹出来一条窄道,日头从正顶照下来,地面亮得晃眼,连个能藏身的影子都没有。

    他整个人暴在那条光里。

    起身,鞋底磕着碎石往外走,脚步声在巷子里来回弹。

    走出巷口的时候,余光扫过院墙上头那截晾衣绳。

    风又来了,小褂子翻了个角,露出里头歪扭的针脚。

    宋振江把头扭回来,手插进裤兜攥着那本黑皮夹子,指甲掐进封皮,往村口去了。

    ---

    翠兰靠着门板。

    后背贴着木头,门闩硌在脊梁骨下头三寸的位置,硬得顶人。

    她没挪,就这么靠着。

    皮鞋底磕碎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往远了去,间隔越拉越长,越来越轻。

    最后没了。

    翠兰松了口气。

    憋了太久,胸腔里那口气堵着压着,现在人走了,才有地方泄。

    手搁在肚子上。

    五个月了,褂子底下鼓出来一截,圆鼓鼓的,按下去有弹性。

    她后背沿着门板往下滑,屁股落在门槛石上,膝盖弓起来,手还按着肚子。

    他来了。

    又走了。

    这回连门都没敲。

    翠兰把脸埋进膝盖,鼻腔发酸,她使劲吸了口气,把那股劲顶回去。

    不哭。

    有什么好哭的。

    他来看什么?

    看她挺着肚子劈柴?

    看她面袋空了数米粒?看她一针一针缝那件歪扭的小褂子?

    看完了呢?

    走了还好,要是纠缠起来,问孩子是谁的,不让她生——

    翠兰不敢再想,把后槽牙咬紧了。

    肚子忽然动了。

    从里往外,实打实撞在她掌心上。

    翠兰僵住了。

    手按在那个位置没挪,掌心底下又来了一记,轻的,小的,但确确实实是从里头顶出来的。

    活的。

    两只手都按上去了,十根手指头摊开覆在小腹上。

    又动了。

    这回换了个地方,偏左,顶了下就缩回去了。

    翠兰嘴唇哆嗦。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肚子,褂子皱成一团,底下那个弧度撑着布面,手指头收紧,不是攥,是拢着,把那块兜住。

    门板缝里漏进来的日光落在脚尖上,细细一条。

    翠兰靠着门板坐了很久。

    掌心底下那个东西安静了,不动了,可她还捂着。

    直到日光那条线从脚尖挪到膝盖上,她才撑着门板站起来。

    手从肚子上拿下来,往围裙上蹭了两把。

    走到院里晾衣绳底下,把那件小褂子摘下来,叠了两折,塞进贴身褂子里,紧挨着肚皮。

    转身进灶房。

    灶膛黑着,她蹲下去往里塞了把干草,划火柴,火苗蹿上来。

    ---

    大队部那间屋挤了二十多号人。

    板凳不够,后排蹲着,靠墙根站着的也有。

    四月的天闷,门窗关着,二十多口人的气味搅在一处,汗味烟味旱烟丝烧焦的味,呛得人嗓子发痒。

    陈卫国站在办公桌前头,桌上铺了张手绘的地图,四角拿砖头压着。

    “从村口到镇上十二里土路,去年秋天塌了三处,雨季还没到,要是再不修,今年收的粮食照样烂在地窖里运不出去。”

    底下没人吭声。

    “县里批了三千块扶贫款,够买石料和水泥,但人工得村里自己出。”

    “嗡”了一阵,跟捅了马蜂窝。

    赵寡妇第一个举手,嗓门亮:“修路俺同意,可俺们这些老娘们儿谁干得动?十二里地抬石头垒坎子,那是男人的活。”

    孙家嫂子接上:“就是,上回修后山那截路累得俺腰都直不起来了,修了才多少?三分之一。”

    陈卫国等底下嗡完了才开口:“之前你们修过后山那段路,也修过张艳红家的房子,没有男人照样把房梁架起来了。”

    “这回的活比上回重,但有石料有水泥,不用你们去山上背石头。”

    刘素梅坐后排,手插在袖筒里,脊背靠着墙,没出声。

    春花坐她左边,妮子搁腿上,大壮挤在门槛边上跟拴住凑一块。

    翠兰没来。

    肚子五个多月了,走一截路就喘。

    角落里赵德贵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磕了磕鞋帮子,灰抖了一截。

    屋里安静了两秒。

    赵德贵开口了,声音不高,慢悠悠的,每个字都拖着尾巴:“修路可以,谁牵头?出了事谁担?”

    这话不是问陈卫国的,是说给屋里所有人听的。

    老井村二十年的规矩——谁牵头谁顶事。

    当年修水渠,牵头的老周扛了三年的账没人认,最后自己贴了二百块进去。

    陈卫国没让这话落地太久:“俺牵头,出事俺担。”

    赵德贵烟杆又叼回嘴里了,眼皮子没抬。

    陈卫国接着说:“但需要一个本村人配合组织,最好是之前修路的时候出过力、有威信的。”

    屋里的脑袋开始转。

    周婶往后看了一眼,孙家嫂子也扭过头,赵寡妇的视线直直钉过去——后排那个方向。

    刘素梅手还插在袖筒里,脸上什么都没有。

    春花感觉到那些目光,膝盖上的妮子扭了一下,她腾出手拍了拍,没抬头。

    赵寡妇嘴快:“素梅,上回修后山那截路不就是你跟春花张罗的吗?你俩来呗。”

    刘素梅的手指在袖筒里动了动。

    春花的手在妮子背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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