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阵子,那边的脚步声远了。

    春花睁开眼,低头往山下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把两个孩子哄上炕,给妮子喂了奶,大壮翻来覆去地闹了一阵子才睡。

    屋里安静下来了。

    春花坐在炕沿上,从裤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你好好歇。

    她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塞回兜里。

    又掏出来。

    又塞回去。

    最后她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躺下了。

    炕上空荡荡的,比前几天宽敞了许多。

    她翻了个身,鼻子凑到旁边那块位置。

    啥味儿都没有了。

    皂角味散了,连石灰和铁锈的底味都没了。

    春花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好一阵子,又掀开。

    院门外头安安静静的,没有脚步声,没有轻轻的敲门声。

    她说了别来,他就真不来了。

    春花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挂着那把砍柴刀,王铁山前几天换的位置,竖着插在门框边上。

    刀还在,人不来了。

    春花把被子拽到下巴底下,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冒出刘素梅下午说的那句话——

    “再过几年三十了,到时候……”

    春花今年二十三。

    再过几年,她也三十了。

    大壮和妮子会长大,会上学,会要钱。

    王铁山呢?

    他能在这个采石场干几年?一年?两年?石头采完了,矿关了,他就得走。

    到时候,她还是一个人,带着两个娃,守着这三间大瓦房,一天一天地熬。

    春花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那张纸条硌着她的脸颊,四个字,隔着一层布,烫得她睡不着。

    ---

    第三天早上,刘素梅没来食堂。

    春花到的时候,灶膛口空着,翠兰一个人在那儿生火,烟熏得直咳嗽。

    “素梅呢?”

    翠兰拿火钳子捅了捅灶膛里的柴,“走了,一大早就走了,搭张老汉的驴车去镇上,说是赶头班车去县里。”

    春花系上围裙,没吭声。

    翠兰又嘀咕了一句,“小月搁张婶家了,留了五斤棒子面和两块钱奶粉钱。”

    春花拿起面盆,开始和面。

    “她说几天回来?”

    “说最多三天。”

    春花点了下头,手底下使劲揉面。

    三天。

    三天能打听出个啥来?

    她不知道。

    但她心里头有个念头,像根草芽子一样,从那两块钱的缝隙里,悄没声地往外拱。

    打饭的时候,王铁山排在队伍中间。

    轮到他了,搪瓷缸子伸过来。

    春花舀了一勺粥,倒进去。

    手停了一下。

    又舀了一勺,倒进去。

    王铁山的缸子满了,他没走。

    两个人隔着窗口,谁也没开口。

    后头排队的黄毛嚷了一嗓子,“铁山哥你倒是走啊,后头还排着呢!”

    王铁山端着缸子走了。

    春花低下头,继续舀粥。

    勺子在锅里搅了两圈,她忽然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王铁山蹲在棚子外头的石头上,缸子搁在膝盖上,没喝,两只眼睛正往这边看。

    四目相对,春花赶紧把头缩回来。

    心跳又乱了。

    她拿勺子敲了敲锅沿,喊了一声。

    “下一个!”

    声音比平时大了两倍,把翠兰都吓了一跳。

    王铁山已经五天没进过春花家的院门了。

    工棚里头,赵大有坐在对面铺位上缝裤子,针脚歪歪扭扭的。

    这几天翠兰把他撵了出去,整个人蔫得不成样。

    王铁山蹲在自个儿铺前头,拿破布缠虎口上的裂口。

    一圈一圈的绕,绕了半天也没绕利索。

    赵大有抬头瞅了他一眼。

    “你跟春花咋了?”

    王铁山手停了。

    “……她不让俺去。”

    “为啥?”

    “不知道。”

    赵大有把针叼在嘴里,琢磨了一会儿。

    “她是怕了。”

    “怕啥?”

    “怕你跟俺一样。”

    王铁山扭过头。

    赵大有从嘴里取下针,在裤腿上扎了一下。

    “老陈的事闹那么大,他老婆带着三个娃找上门,张巧云被扇了一条街,翠兰又从俺这儿翻出那封信……”

    “这帮女人心里头都犯嘀咕呢,你们这帮外地来的男人,到底哪个真哪个假。”

    王铁山攥着破布,手上的筋绷着。

    “铁山,你听俺一句。”赵大有放下针线,“春花不是图你钱的人,她要真图钱,早跟老李那种人搅和了,还轮得到你?”

    王铁山点了下头。

    “她就是怕你哄她几个月,攒够了钱拍屁股走了,留她一个人带着俩娃在村里抬不起头。”

    赵大有说完这话,自己先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道翠兰的怕,可他确实有个巧儿在老家等着,赖不了别人。

    “你呢?”王铁山闷声问了一句,“你打算咋办?”

    赵大有搓了搓脸。

    “俺还没想好。”

    王铁山没再追问,他低头把虎口的破布系了个死扣,站起来。

    “铁山,你去找她?”

    “嗯。”

    “想好说啥了?”

    王铁山站在工棚门口,回头看了赵大有一眼。

    “俺说不来好听的,就把家底全掏给她看,她信就信,不信——俺跪她院子里,跪到她信。”

    赵大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摇了摇头。

    “你比俺实在。”

    王铁山没接话,弯腰从铺板底下拽出一个脏兮兮的帆布包。

    这个包他从不离身,白天塞在铺板夹层里,晚上压在枕头底下。

    他打开包,从里头摸出一个油布包裹,里三层外三层用麻绳捆着。

    揣进怀里,出了工棚。

    河水凉得他直打哆嗦,脱了褂子涮了一遍,搓了三遍脸,拧干褂子套上,往山下走。

    春花家的巷子黑得看不见手指头。

    他摸着墙根挪到院门口,手抬起来,顿了一下。

    推了一把。

    门开了。

    没落闩。

    王铁山侧身闪进院子,带上门。

    灶房黑着,里屋窗户纸上透着一点煤油灯的微光。

    “春花。”

    里屋没动静。

    “春花,是俺。”

    门帘子动了一下,春花站在门口,褂子披在身上,头发散着。

    “俺不是说了别来?”

    “你门没落闩。”

    春花的脸抽了一下,扭过头。

    “俺忘了。”

    “你连着忘了五天。”

    春花没接这茬,她靠着门框,两只胳膊抱着肚子,身子侧着不让他进。

    “来干啥?”

    “有话跟你说。”

    “有话明天食堂说。”

    “食堂说不了。”

    王铁山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举了举。

    “你让俺进去,说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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