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说下就下。
那天后晌，天还好好的，春花在铺子里刷锅，刘素梅蹲在门口择豆角，抬头一看，西边天际翻起了黑云头子，压得低。
风先到的。
门口那块招牌晃了两下，啪地拍在墙上。
“要下了。”刘素梅站起来，把门口晾着的笼布收了。
话音没落，豆粒大的雨点子砸下来了。
劈头盖脸，打在土路上激起一蓬蓬黄泥水，屋檐上的水帘子哗啦挂了下来。
春花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往外看。
镇东街上跑光了人，路上一个影子没有。
“今天怕是回不去了。”刘素梅看了春花一眼，“歇铺子里吧，咱俩挤一挤。”
春花把丝瓜瓤子搁在案板上。
“嗯。”
嘴上应着，人还杵在门口，雨点子斜着往里灌，打湿了她半边肩膀。
王铁山每天酉时来接她，雷打不动。
可今天这雨——从镇上到村里十里地，全是土路，一下雨就成烂泥塘，驴蹄子打滑，车轱辘陷进去拔不出来。
不会来了。
天黑透了，雨没停，反倒更大，屋顶上的声音密得连成一片。
刘素梅找了床薄被，开始铺炕。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春花坐在炕上没躺，门板外头黑洞洞的，风灌进来，油灯明灭不定。
不来了。
这种天，别说驴车，人走都走不动。
她把被子拽过来盖在腿上，往墙边靠了靠，闭上眼。
雨声太大了，什么都听不见。
门板响了。
不是风拍的——是拳头，一下，两下，重的，闷的。
春花从炕上坐直了。
刘素梅喊了一嗓子，“谁？”
门外的声音压在雨里头，听不真切，可春花听出来了。
那个闷嗓子，外地口音，粗声粗气。
她赤着脚跑过去，把门闩拔了。
门拉开，雨幕里一个人。
王铁山站在门口，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滴，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裤腿全是黄泥浆子，脚上布鞋灌满了水，踩一下咕叽一声。
身后那头驴打着响鼻，驴背上的毛全塌了，车板上积着水。
铁山？你咋——
过来看看你。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嗓子闷着，这雨大，路烂了，你今晚别回了，歇这儿。
春花愣住了。
那你呢？
俺赶回去，大壮跟妮子还在家呢。
他说完就转身要走，手已经摸到了驴绳子上。
王铁山。
他停了。
春花站在门槛上，赤着脚，雨从屋檐上泼下来，溅在她脚面上。
俺跟你回去。
不行。王铁山头也没回，路上全是泥坑，颠着你。
俺不怕颠。
王铁山这才转过身来。
雨幕里头，她就站在那一线昏黄的灯光边沿上，赤着脚，头发散着，脸上什么表情看不清，但那个语气他认得。
拧上了，八头牛拉不回来。
王铁山看了她半天，没再劝。
那走吧。
刘素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手里塞过来一块油布。
“顶头上，快走，明天在家歇着，下雨不忙。”
春花攥着油布跑出去。脚踩在地上，泥水没过脚踝，凉得骨头疼。
她爬上车板，油布往头上一顶，雨点子砸在上面噼啪响。
王铁山在车头坐了，鞭梢甩了一下，驴迈蹄子，车轱辘碾着泥地往前转。
走了十几步，春花肩膀上搭了件东西。
厚的，湿的，沉甸甸。
王铁山的外套。
她抬头——他光着膀子坐在车头，雨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肩胛骨撑着，鞭梢握在手里。
“你穿上。”
“俺不冷。”
“你穿上！”春花嗓门拔高了。
王铁山没回头，鞭梢甩了一下。
春花攥着那件外套没脱下来，布料凉的，贴在身上冰，可她攥得紧。
十里路，走了快一个时辰。
车轱辘在烂泥路上打转，时不时陷一下，驴喘着粗气拽。他光着膀子坐在前头，后脊梁被雨打得发红，从头到尾没回过头。
春花缩在车板上，把脸埋进那件外套的领口里。
汗味混着雨水，咸的。
她牙关咬着那块布，松了又咬，松了又咬，鼻子酸得厉害。
到村口歪脖子槐树底下，雨小了。
王铁山跳下车，绕到车尾伸出手。
春花把油布掀了，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手搭上他掌心，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王铁山一把捞住她腰。
两个人贴在一块。
他胸膛上全是凉的雨水，她褂子也湿透了，隔着两层湿布料，能觉出对方身上那点热乎气。
一秒，两秒。
“腿软了？”
春花把他推开，低着头往巷子里走。
“走快点，冻死了。”
王铁山牵着驴跟在后头，脚步踩着泥水啪嗒响。
到了院门口，春花摸着门闩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他还站在那儿，雨里头，光着膀子，等她进门。
从镇上到这儿，十里烂泥路，他一件干衣裳都没穿。
春花把院门推开，没再看他，径直往里走了。
身后那头驴打了个响鼻，蹄子踩着泥地往院子里挪。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雨里头闷闷的。
雨还在下。
第二天，镇东街上水汪汪的，黄泥浆子从路两边的沟渠里往外翻。
铺子门板卸了两块，露出灶台里冒的蒸气，可街上没几个人影。
刘素梅坐在灶膛前剥蒜，今天的馒头蒸了两屉，估摸着要剩大半。
春花没来，昨晚那场雨，她留在了村里。
铺子里空荡荡的，就来了一个人，喝了碗粥啃了个馒头走了。
刘素梅收了六分钱。
她把蒜瓣搁进碗里，站起来准备关门板。这天气，耗着也是费柴。
门板刚搬起来一块——
巷口有人跑过来了。
脚步踉跄着，拍在积水里噼啪乱响。
刘素梅抬头。
一个人冲进了铺子。
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
褂子破了半边，袖子从肩膀那儿豁开了口子，底下胳膊上全是泥和暗色的痂。
裤腿一高一低，左脚那只鞋没了，光脚板踩在地上，脚趾甲盖里嵌着黑泥。
刘素梅后退了一步，手里门板差点脱手。
叫花子。
镇上也有，逢集的时候蹲在街口讨饭，可从来没闯进过铺子里。
“出去！这儿不施舍。”
那人没走，两条腿打着摆子，手撑在门框上，指甲盖全是黑的，有一只手背上裹着一截脏布条，血迹洇透了，发黑发硬。
他张了嘴。
嘴唇干裂着，裂口里渗着血丝，喉咙里挤出声音——沙的，碎的。
“嫂……嫂子……”
那天后晌，天还好好的，春花在铺子里刷锅，刘素梅蹲在门口择豆角，抬头一看，西边天际翻起了黑云头子，压得低。
风先到的。
门口那块招牌晃了两下，啪地拍在墙上。
“要下了。”刘素梅站起来，把门口晾着的笼布收了。
话音没落，豆粒大的雨点子砸下来了。
劈头盖脸，打在土路上激起一蓬蓬黄泥水，屋檐上的水帘子哗啦挂了下来。
春花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往外看。
镇东街上跑光了人，路上一个影子没有。
“今天怕是回不去了。”刘素梅看了春花一眼，“歇铺子里吧，咱俩挤一挤。”
春花把丝瓜瓤子搁在案板上。
“嗯。”
嘴上应着，人还杵在门口，雨点子斜着往里灌，打湿了她半边肩膀。
王铁山每天酉时来接她，雷打不动。
可今天这雨——从镇上到村里十里地，全是土路，一下雨就成烂泥塘，驴蹄子打滑，车轱辘陷进去拔不出来。
不会来了。
天黑透了，雨没停，反倒更大，屋顶上的声音密得连成一片。
刘素梅找了床薄被，开始铺炕。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春花坐在炕上没躺，门板外头黑洞洞的，风灌进来，油灯明灭不定。
不来了。
这种天，别说驴车，人走都走不动。
她把被子拽过来盖在腿上，往墙边靠了靠，闭上眼。
雨声太大了，什么都听不见。
门板响了。
不是风拍的——是拳头，一下，两下，重的，闷的。
春花从炕上坐直了。
刘素梅喊了一嗓子，“谁？”
门外的声音压在雨里头，听不真切，可春花听出来了。
那个闷嗓子，外地口音，粗声粗气。
她赤着脚跑过去，把门闩拔了。
门拉开，雨幕里一个人。
王铁山站在门口，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滴，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裤腿全是黄泥浆子，脚上布鞋灌满了水，踩一下咕叽一声。
身后那头驴打着响鼻，驴背上的毛全塌了，车板上积着水。
铁山？你咋——
过来看看你。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嗓子闷着，这雨大，路烂了，你今晚别回了，歇这儿。
春花愣住了。
那你呢？
俺赶回去，大壮跟妮子还在家呢。
他说完就转身要走，手已经摸到了驴绳子上。
王铁山。
他停了。
春花站在门槛上，赤着脚，雨从屋檐上泼下来，溅在她脚面上。
俺跟你回去。
不行。王铁山头也没回，路上全是泥坑，颠着你。
俺不怕颠。
王铁山这才转过身来。
雨幕里头，她就站在那一线昏黄的灯光边沿上，赤着脚，头发散着，脸上什么表情看不清，但那个语气他认得。
拧上了，八头牛拉不回来。
王铁山看了她半天，没再劝。
那走吧。
刘素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手里塞过来一块油布。
“顶头上，快走，明天在家歇着，下雨不忙。”
春花攥着油布跑出去。脚踩在地上，泥水没过脚踝，凉得骨头疼。
她爬上车板，油布往头上一顶，雨点子砸在上面噼啪响。
王铁山在车头坐了，鞭梢甩了一下，驴迈蹄子，车轱辘碾着泥地往前转。
走了十几步，春花肩膀上搭了件东西。
厚的，湿的，沉甸甸。
王铁山的外套。
她抬头——他光着膀子坐在车头，雨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肩胛骨撑着，鞭梢握在手里。
“你穿上。”
“俺不冷。”
“你穿上！”春花嗓门拔高了。
王铁山没回头，鞭梢甩了一下。
春花攥着那件外套没脱下来，布料凉的，贴在身上冰，可她攥得紧。
十里路，走了快一个时辰。
车轱辘在烂泥路上打转，时不时陷一下，驴喘着粗气拽。他光着膀子坐在前头，后脊梁被雨打得发红，从头到尾没回过头。
春花缩在车板上，把脸埋进那件外套的领口里。
汗味混着雨水，咸的。
她牙关咬着那块布，松了又咬，松了又咬，鼻子酸得厉害。
到村口歪脖子槐树底下，雨小了。
王铁山跳下车，绕到车尾伸出手。
春花把油布掀了，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手搭上他掌心，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王铁山一把捞住她腰。
两个人贴在一块。
他胸膛上全是凉的雨水，她褂子也湿透了，隔着两层湿布料，能觉出对方身上那点热乎气。
一秒，两秒。
“腿软了？”
春花把他推开，低着头往巷子里走。
“走快点，冻死了。”
王铁山牵着驴跟在后头，脚步踩着泥水啪嗒响。
到了院门口，春花摸着门闩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他还站在那儿，雨里头，光着膀子，等她进门。
从镇上到这儿，十里烂泥路，他一件干衣裳都没穿。
春花把院门推开，没再看他，径直往里走了。
身后那头驴打了个响鼻，蹄子踩着泥地往院子里挪。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雨里头闷闷的。
雨还在下。
第二天，镇东街上水汪汪的，黄泥浆子从路两边的沟渠里往外翻。
铺子门板卸了两块，露出灶台里冒的蒸气，可街上没几个人影。
刘素梅坐在灶膛前剥蒜，今天的馒头蒸了两屉，估摸着要剩大半。
春花没来，昨晚那场雨，她留在了村里。
铺子里空荡荡的，就来了一个人，喝了碗粥啃了个馒头走了。
刘素梅收了六分钱。
她把蒜瓣搁进碗里，站起来准备关门板。这天气，耗着也是费柴。
门板刚搬起来一块——
巷口有人跑过来了。
脚步踉跄着，拍在积水里噼啪乱响。
刘素梅抬头。
一个人冲进了铺子。
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
褂子破了半边，袖子从肩膀那儿豁开了口子，底下胳膊上全是泥和暗色的痂。
裤腿一高一低，左脚那只鞋没了，光脚板踩在地上，脚趾甲盖里嵌着黑泥。
刘素梅后退了一步，手里门板差点脱手。
叫花子。
镇上也有，逢集的时候蹲在街口讨饭，可从来没闯进过铺子里。
“出去！这儿不施舍。”
那人没走，两条腿打着摆子，手撑在门框上，指甲盖全是黑的，有一只手背上裹着一截脏布条，血迹洇透了，发黑发硬。
他张了嘴。
嘴唇干裂着，裂口里渗着血丝，喉咙里挤出声音——沙的，碎的。
“嫂……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