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天刚蒙蒙亮,铁山就在院子里抡斧子了。

    春花披着棉袄出来,看他蹲在耳房门口,手里攥着刨子,一下一下推那块旧门板。

    刨花卷着往下掉,落了他一鞋面。

    “大过年的,你消停一天行不行?”

    “就差个门了。”铁山头也不抬,“板子刨平了,今晌就能安上。”

    春花往那耳房瞟了一眼。

    这屋他拾掇俩月了,越到年根底下越赶,三十晚上放完炮仗还摸黑进去抹了遍泥。

    “安上门,这屋就齐活了?”

    “齐活了。”

    “那你削那木头疙瘩干啥?”

    铁山手里捏着根枣木棍,正拿镰刀背刮。刮下来的木屑细得跟面似的。

    “门栓。”

    “供销社有卖的,两毛钱一个铁的。”

    “铁的上锈。”铁山把木棍凑到眼前瞄了瞄,“枣木的,越使越光溜。”

    春花不言语了,这人就这样,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可该花心思的地方,比谁都舍得下笨功夫。

    晌午头,门板安上了,门栓安了三回。

    头一回,削粗了,往栓鼻里插,卡半截,进不去退不出,铁山憋红了脸才拔出来。

    “俺就说买铁的。”春花抱着妮子在门口看热闹。

    “别吵吵。”

    第二回削细了,插进去晃荡,风一吹门自己咣当响。

    “哟,这门栓还会自己开门呢。”

    铁山瞪她一眼,蹲回去接着刮,第三回,插进去,咔哒一声,严丝合缝,拽都拽不动。

    “成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木屑,腰板挺得笔直。

    春花把妮子塞他怀里,“成了就成呗,门框你咋量的?”

    “咋了?”

    “你自己进去试试。”

    铁山抱着妮子往里走,走到门口,一低头,进去了,出来,又一低头。

    “这不挺顺当?”

    “你低头低习惯了。”春花把妮子接回来,自己往里进,“俺可——”

    咚。

    脑门磕门框上了。

    妮子笑得直拍巴掌,大壮从院里跑进来,看他娘捂着脑门,也跟着乐。

    “王铁山!”

    “哎。”

    “门框矮了两寸!”

    “两寸?”铁山拿手指头比了比,“也就一寸半。”

    “一寸半也磕人!拆了重安!”

    “拆啥拆,门框跟门轴是一体的,拆了门就废了。”铁山嘿嘿笑,“你进出低点头不就完了,反正这屋也不用天天进。”

    “不用天天进你修它干啥?”

    “这不是……”铁山挠挠头,没往下说。

    春花瞪他半天,自己先绷不住了,扭头进屋,把预备好的两层褥子抱出来,一层铺在稻草垫子上,一层叠着搁炕头。

    搪瓷缸搁墙角,暖水瓶搁缸子旁边,瓶塞上拴的布条还是新的。

    “行了,齐活。”她拍拍手上的灰,“柴房修得比正屋还排场,叫人看见得笑话死。”

    “谁笑话?”铁山把门一关,咔哒,栓上了,“咱自家的院子。”

    春花看着那扇门,没吭声。

    土坯墙抹了两遍泥,窗户糊了两层牛皮纸,白天透光,人影照不出去。

    自打铁山伤好利索能下地,大炕上俩孩子横在中间,有回正赶上大壮起夜,差点没把铁山吓出毛病来。

    她没说破,他也没说破。

    ---

    晚上,大壮和妮子睡得早。

    妮子白天疯了一天,沾枕头就着,小呼噜打得比她爹还匀实。

    春花给俩孩子掖好被角,吹了灯,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

    院里没动静。

    她摸黑出了屋,院子里月光薄薄一层。

    耳房的门虚掩着,缝里透出点亮,铁山点了蜡烛。

    她走到门口,想起晌午那一磕,低了头,进去了。

    铁山蹲在褥子边上,正拿手指头把褥子角往稻草底下掖,掖完这个角掖那个角。

    “你还真把蜡烛点上了。”

    “黑灯瞎火的,你再磕着。”

    春花把门带上,手在门栓上停了停。

    “栓上。”铁山说。

    她回头插上了。

    咔哒。

    屋里一下静了,蜡烛苗子跳着,墙上两个人影挨在一处。

    春花坐在褥子上,手搁膝盖上搓,搓了两下,支棱起耳朵听外头。

    “你听啥呢?”铁山蹲在她面前。

    “大壮夜里爱起夜。”

    “隔着那么远呢。”

    “妮子醒了找不着人得哭。”

    “哭两声咱就听见了,这窗户纸又不隔音。”

    “那万一——”

    铁山伸手把她的手按住了,“春花,就在隔壁呢。”

    春花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没使劲。

    “就你能耐。”

    铁山嘿嘿笑,往她旁边一坐,褥子底下的稻草响了一阵,他伸手把蜡烛吹了。

    黑地里,春花听了半天,院子里没动静,正屋没动静,只有风声,还有铁山的喘气声,越来越近。

    “你手咋这么凉?”

    “你手热乎就行。”

    “褥子薄不薄?”

    “两层呢,你铺的,你问我?”

    “那稻草硌不硌?”

    “王铁山。”春花在黑地里咬牙,“你再废话俺回屋了。”

    铁山不说了。

    这一晚,春花头一回没在中间僵住。

    往常总有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孩子醒了咋办,有人敲门咋办,明天还得上工。

    今晚那声音没响,门栓卡死了,窗户糊严了,隔着一个院子,俩孩子睡得跟小猪似的。

    铁山也不用把动静憋在嗓子眼里,憋得跟做贼似的。

    后半夜,春花躺着没动,腰底下垫着叠好的旧褂子,铁山给垫的,说炕硬。

    铁山已经睡死了,呼噜打得震天响,稻草都跟着颤。

    春花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呼噜停了半息,翻个身,接着打。

    她差点笑出声。

    手搁在小腹上,平平静静,什么动静也没有。

    搁往常,她这会儿该琢磨了,咋还没信儿,是不是自己身子有毛病,是不是大牛走了把她这辈子的福气也带走了。

    今晚没琢磨。

    门栓是削了三遍才合上的,门框是矮了两寸的,褥子底下是稻草和麻袋。

    可这是他俩的屋,一砖一瓦,一刨一栓,都是铁山的笨手做出来的。

    急啥。

    她把手收回来,塞进被窝,闭了眼。

    ---

    第二天一早,春花刚把粥锅坐上,院门响了。

    “春花!在家不?”

    赵寡妇挎着个篮子进来了,篮子里搁着六个鸡蛋,红纸垫着。

    “嫂子子,大过年的你咋还——”

    “初四了,俺来串串门。”赵寡妇把篮子往锅台上一搁,眼珠子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了耳房上。

    春花心里咯噔一下,手上还忙着,“婶子你坐,俺给你抓把红糖带上——”

    “不坐不坐。”

    赵寡妇摆摆手,人已经踱过去了,围着耳房转了半圈,手指头在门框上敲了敲,又抬头看了看窗户,两层牛皮纸糊得平平整整。

    她回过头,笑眯眯的。

    “春花啊。”

    “哎。”

    “柴房用得着开窗户?”

    春花手里搅粥的勺子停住了。

    “搁……搁粮食,怕捂出霉气。”

    “哦,搁粮食。”

    赵寡妇点点头,脚底下没动,眼睛往那门栓上瞟,“搁粮食还削个枣木门栓?俺瞅着比俺家正屋那个都精细。”

    她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

    “春花,婶子是过来人,这屋里头——搁的是粮食,还是搁的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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