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寡妇端着一盆热水刚迈过门槛，就听见了这后半句。
她把盆往门墩上一搁，冲屋里喊。
“丢啥人？谁丢人了？”
春花从炕沿边回过身，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嫂子，你咋这会儿来了？”
“说好天天来给她擦身子，俺说话算话。”
赵寡妇挽起袖子往炕头瞅，“你们娘俩嘀咕啥呢，一进门就听见丢人。”
“没啥，娘说梦话。”
“睁着眼说梦话？”
老太太把脑袋往枕头里一埋，装睡。
赵寡妇也不追着问，拧了把手巾，掀开被子三下两下擦完，把手巾往盆里一扔。
“春花，今儿夜里早点把她伺候睡下。”
“咋了？”
“镇上放映队下晌进村了，在场院支杆子呢，今儿放《妈妈再爱我一次》。”
炕梢的大柱一骨碌撑起身子。
“那片子俺听人讲过，看一回哭一回。”
“你去不了，躺着吧。”
赵寡妇端起盆，“俺去，俺替你哭。”
---
作坊那边，常二喜的车下晌就到了。
郝永福没跟来，就他一个人，来拉这个月的三百斤。
赵寡妇回去的时候，坛子才装了一半。
上回那封信，是常二喜塞给巧香，巧香揣着转给素梅的。
打那以后，他每回来，坛子都是这俩人抬。
抬到车厢边上，常二喜先跳上去，弯腰接住，巧香在底下托着坛底往上送。
“慢点，坛沿有个豁。”
“瞅见了，俺搁里头靠着。”
装完十二口，天已经擦黑了。
常二喜拿麻绳一道一道勒车厢，勒完跳下来拍手上的灰。
巧香站在车尾，手里攥着剩下的绳头。
“天黑了，东坡那段路翻浆，你车陷了没人推。”
“俺开慢点。”
“开慢也得陷。场院今儿放电影，你看完了，等月亮上来再走。”
常二喜低头瞅着自个儿的鞋。
“那片子啥名？”
“《妈妈再爱我一次》。”
“听着就得哭。”
“哭就哭，又没人笑话你。”
赵寡妇在院门口听得真真的，扭头往灶屋走，走了两步，自个儿先乐了。
---
场院上挂了块白布，两根杆子撑着，发电机在草垛后头突突地响。
赵寡妇扛着条长板凳去得早，抢到了头一排，马家的和钱家的一左一右挨着她坐。
翠兰挺着肚子坐在第三排，何素云坐她边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宋振江站在最边上的碾盘旁边，没往那排凑。
赵寡妇扭头往后瞅了一圈，最后一排没板凳，就一截倒了的石磙。
巧香坐一头，常二喜坐另一头，当中空着一个人的地方。
片子一开，场院里就静了。
小强发高烧那段，马家的先抽鼻子。
他娘背着他在雨地里跑，钱家的也掏出了手巾。
等到那个当娘的疯了，蹲在街边翻垃圾，一遍一遍喊小强，赵寡妇已经把袖子哭湿了半截。
“嫂子，你小点声，后头听不见了。”
马家的拿胳膊肘拐她。
“听不见就别听！”
“你哭得这么凶干啥，你又没儿子。”
“俺哭俺自个儿。俺这辈子再也没人叫俺一声妈，还不许哭？”
马家的不吭声了，把自个儿的手巾塞到她手里。
片子放到小强跪在地上唱“世上只有妈妈好”，第三排那边传过来一声。
是何素云，她把脸埋进袖筒，肩膀一抽一抽。
翠兰没动，拿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
碾盘那边，宋振江已经不在了。
赵寡妇拿手巾擤了把鼻涕，又往后扭头。
石磙当中那块空地方没了。
常二喜那件军大衣搭在巧香腿上，两个人挨着坐，脸冲着白布，谁也没吭声。
赵寡妇把头扭回来，接着哭。
---
散场的时候，月亮上来了。
人群拎着板凳往各家巷子里散，赵寡妇扛着那条长板凳走在最后。
路过巷口，常二喜那辆车还停在那儿，车厢上的麻绳勒得好好的。
驾驶楼里没人。
她站着瞅了一会儿，扛着板凳回家了。
---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赵寡妇挑桶上了井台。
马家的和钱家的已经在了，一个摇辘轳，一个等水，见她来，两人对着努嘴。
“嫂子，那车一宿没挪窝。”
钱家的往巷口一指，“俺天没亮起夜，瞅见那司机从张巧云家门里出来，手里还拎着她家的水桶。”
“拎桶咋了，给人挑水犯法？”
“大半夜挑水？”
马家的把辘轳摇得吱嘎响，“要俺说这叫现世报。她那张嘴，嚼了别人多少年？“
“前些年往铁山跟前凑，又是鞋垫又是鸡蛋，叫铁山当着春花的面撅回来一句‘俺家有人’，她还有脸在作坊里笑春花命好，这回轮到她了。”
“这要搁过去，得拉去游街。”
钱家的跟了一句。
“过去是过去，这会儿谁拉她？你拉？再说了，前两年矿没倒的时候，哪家闲着了？”
赵寡妇把扁担往井沿上一搁，“她嘴贱，俺头一个骂过她，这是一码。可你俩掰着指头数数，咱村还剩几个男人？”
马家的辘轳停了。
“矿上砸死的，水里冲走的，南边打工不回来的。剩下的，不是瘫了就是老了，要不就是家里有主的。”
钱家的张了张嘴。
“张巧云这五年，一个人挑水，一个人收麦子，一个人给她男人上坟。你俩谁帮她摇过一回辘轳？”
井台上没人接话。
巷子那头来人了。
张巧云挑着一副空桶，常二喜跟在后头半步远，手里拎着根扁担。
她把桶往井台边一撂，先瞅马家的，再瞅钱家的。
“接着嚼啊，俺在巷口就听见了。”
马家的脸一红，低头去解绳子，“俺们没说啥。”
“嚼舌根这门手艺，你俩加一块也不够俺一个的，俺还听不出来？”
张巧云把扁担往肩上一搭，“铁山那事，是真的。俺往他跟前凑过，他撅俺，撅得对，俺认。”
她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今儿这个，他不撅俺。”
钱家的拎着半桶水，扭头走了。
常二喜上前一步，接过辘轳，一口气摇上来两桶，给她倒满，自个儿挑上。
“俺挑，你走前头。”
张巧云没推，空着手往回走。
走出几步，回头瞅了赵寡妇一眼。
赵寡妇冲她摆摆手，摇辘轳去了。
---
晌午作坊歇工，赵寡妇端着碗往家走，路过巷口，又站住了。
枣树底下蹲着个人。
黑棉袄，旱烟袋插在后领子里，脚边一把锄头，锄头上的土早干了。
王守仓，张巧云那死鬼男人的二叔。
早上挑水那会儿，他就蹲在这儿。
这会儿晌午了，他还蹲着，脸冲着张巧云家那三间房。
旱烟袋拔出来，又插回去，一口没抽。
她把盆往门墩上一搁，冲屋里喊。
“丢啥人？谁丢人了？”
春花从炕沿边回过身，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嫂子，你咋这会儿来了？”
“说好天天来给她擦身子，俺说话算话。”
赵寡妇挽起袖子往炕头瞅，“你们娘俩嘀咕啥呢，一进门就听见丢人。”
“没啥，娘说梦话。”
“睁着眼说梦话？”
老太太把脑袋往枕头里一埋，装睡。
赵寡妇也不追着问，拧了把手巾，掀开被子三下两下擦完，把手巾往盆里一扔。
“春花，今儿夜里早点把她伺候睡下。”
“咋了？”
“镇上放映队下晌进村了，在场院支杆子呢，今儿放《妈妈再爱我一次》。”
炕梢的大柱一骨碌撑起身子。
“那片子俺听人讲过，看一回哭一回。”
“你去不了，躺着吧。”
赵寡妇端起盆，“俺去，俺替你哭。”
---
作坊那边，常二喜的车下晌就到了。
郝永福没跟来，就他一个人，来拉这个月的三百斤。
赵寡妇回去的时候，坛子才装了一半。
上回那封信，是常二喜塞给巧香，巧香揣着转给素梅的。
打那以后，他每回来，坛子都是这俩人抬。
抬到车厢边上，常二喜先跳上去，弯腰接住，巧香在底下托着坛底往上送。
“慢点，坛沿有个豁。”
“瞅见了，俺搁里头靠着。”
装完十二口，天已经擦黑了。
常二喜拿麻绳一道一道勒车厢，勒完跳下来拍手上的灰。
巧香站在车尾，手里攥着剩下的绳头。
“天黑了，东坡那段路翻浆，你车陷了没人推。”
“俺开慢点。”
“开慢也得陷。场院今儿放电影，你看完了，等月亮上来再走。”
常二喜低头瞅着自个儿的鞋。
“那片子啥名？”
“《妈妈再爱我一次》。”
“听着就得哭。”
“哭就哭，又没人笑话你。”
赵寡妇在院门口听得真真的，扭头往灶屋走，走了两步，自个儿先乐了。
---
场院上挂了块白布，两根杆子撑着，发电机在草垛后头突突地响。
赵寡妇扛着条长板凳去得早，抢到了头一排，马家的和钱家的一左一右挨着她坐。
翠兰挺着肚子坐在第三排，何素云坐她边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宋振江站在最边上的碾盘旁边，没往那排凑。
赵寡妇扭头往后瞅了一圈，最后一排没板凳，就一截倒了的石磙。
巧香坐一头，常二喜坐另一头，当中空着一个人的地方。
片子一开，场院里就静了。
小强发高烧那段，马家的先抽鼻子。
他娘背着他在雨地里跑，钱家的也掏出了手巾。
等到那个当娘的疯了，蹲在街边翻垃圾，一遍一遍喊小强，赵寡妇已经把袖子哭湿了半截。
“嫂子，你小点声，后头听不见了。”
马家的拿胳膊肘拐她。
“听不见就别听！”
“你哭得这么凶干啥，你又没儿子。”
“俺哭俺自个儿。俺这辈子再也没人叫俺一声妈，还不许哭？”
马家的不吭声了，把自个儿的手巾塞到她手里。
片子放到小强跪在地上唱“世上只有妈妈好”，第三排那边传过来一声。
是何素云，她把脸埋进袖筒，肩膀一抽一抽。
翠兰没动，拿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
碾盘那边，宋振江已经不在了。
赵寡妇拿手巾擤了把鼻涕，又往后扭头。
石磙当中那块空地方没了。
常二喜那件军大衣搭在巧香腿上，两个人挨着坐，脸冲着白布，谁也没吭声。
赵寡妇把头扭回来，接着哭。
---
散场的时候，月亮上来了。
人群拎着板凳往各家巷子里散，赵寡妇扛着那条长板凳走在最后。
路过巷口，常二喜那辆车还停在那儿，车厢上的麻绳勒得好好的。
驾驶楼里没人。
她站着瞅了一会儿，扛着板凳回家了。
---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赵寡妇挑桶上了井台。
马家的和钱家的已经在了，一个摇辘轳，一个等水，见她来，两人对着努嘴。
“嫂子，那车一宿没挪窝。”
钱家的往巷口一指，“俺天没亮起夜，瞅见那司机从张巧云家门里出来，手里还拎着她家的水桶。”
“拎桶咋了，给人挑水犯法？”
“大半夜挑水？”
马家的把辘轳摇得吱嘎响，“要俺说这叫现世报。她那张嘴，嚼了别人多少年？“
“前些年往铁山跟前凑，又是鞋垫又是鸡蛋，叫铁山当着春花的面撅回来一句‘俺家有人’，她还有脸在作坊里笑春花命好，这回轮到她了。”
“这要搁过去，得拉去游街。”
钱家的跟了一句。
“过去是过去，这会儿谁拉她？你拉？再说了，前两年矿没倒的时候，哪家闲着了？”
赵寡妇把扁担往井沿上一搁，“她嘴贱，俺头一个骂过她，这是一码。可你俩掰着指头数数，咱村还剩几个男人？”
马家的辘轳停了。
“矿上砸死的，水里冲走的，南边打工不回来的。剩下的，不是瘫了就是老了，要不就是家里有主的。”
钱家的张了张嘴。
“张巧云这五年，一个人挑水，一个人收麦子，一个人给她男人上坟。你俩谁帮她摇过一回辘轳？”
井台上没人接话。
巷子那头来人了。
张巧云挑着一副空桶，常二喜跟在后头半步远，手里拎着根扁担。
她把桶往井台边一撂，先瞅马家的，再瞅钱家的。
“接着嚼啊，俺在巷口就听见了。”
马家的脸一红，低头去解绳子，“俺们没说啥。”
“嚼舌根这门手艺，你俩加一块也不够俺一个的，俺还听不出来？”
张巧云把扁担往肩上一搭，“铁山那事，是真的。俺往他跟前凑过，他撅俺，撅得对，俺认。”
她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今儿这个，他不撅俺。”
钱家的拎着半桶水，扭头走了。
常二喜上前一步，接过辘轳，一口气摇上来两桶，给她倒满，自个儿挑上。
“俺挑，你走前头。”
张巧云没推，空着手往回走。
走出几步，回头瞅了赵寡妇一眼。
赵寡妇冲她摆摆手，摇辘轳去了。
---
晌午作坊歇工，赵寡妇端着碗往家走，路过巷口，又站住了。
枣树底下蹲着个人。
黑棉袄，旱烟袋插在后领子里，脚边一把锄头，锄头上的土早干了。
王守仓，张巧云那死鬼男人的二叔。
早上挑水那会儿，他就蹲在这儿。
这会儿晌午了，他还蹲着，脸冲着张巧云家那三间房。
旱烟袋拔出来，又插回去，一口没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