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人给陈卫国凑的八桌酒席,散了才三天,麻烦就上门了。

    那天夜里,陈卫国在大队部画图纸。

    采石场重开的方案,他画了半个月,草图改到第七遍。

    采面往哪个方向推,台阶留多高多宽,放炮的警戒圈划在哪儿,排水沟往哪儿引,一条一条,铅笔标得密密麻麻。

    门帘一挑,一股酒气先进来了。

    赵德厚站在门口,棉袄敞着怀,脸喝得通红。

    陈卫国抬起头,铅笔没停。

    “德厚哥,这么晚了,有事?”

    “有事。”

    赵德厚进屋,往桌前的凳子上一坐,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卫国,俺不跟你绕弯子。德贵那笔钱,啥时候给?”

    铅笔停了。

    那笔钱,七百三十二块。

    洪水退了以后,从赵德贵家地窖里起出来的,拿麻袋装着,一块一块全是票子。

    乡里来人验过,封了条,备了案,锁在大队部的柜子里,一年多了,分文没动。

    “德厚哥,这钱咋说,你比俺清楚。”

    陈卫国把铅笔搁下。

    “赃款。封条是乡里贴的,案子还没结。”

    “啥赃款不赃款的!”

    赵德厚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是俺赵家的钱!德贵人没了,俺是他哥,不给我给谁?”

    “钱上沾着啥,你也清楚。”

    陈卫国声音平得很。

    “河道让他填了,堤让他扒了,洪水下来,村里走了五个人。这钱哪来的,一查一个准。”

    “你少拿这话压俺!”

    赵德厚站起来,酒气喷过来。

    “俺案子挂着,工作没了,可俺还没进去!家属有权拿!”

    “有权拿,行。”

    陈卫国点头。

    “你去乡里,开张批条。批条拿来,俺当着乡里干部的面拆封条、点钱,一分不少给你。”

    “你——”

    “没有批条,一分没有。”

    赵德厚瞪着他,胸口一起一伏。

    “你要闹,也行。”

    陈卫国接着说。

    “明儿一早俺陪你去乡里,当着马副乡长的面,把这钱的来龙去脉摆一摆。乡里说不通,咱去县里。”

    屋里静了。

    外头的风刮着窗户纸,噗噗地响。

    赵德厚盯着他看了半天,冷笑了一声。

    “陈卫国,你行。村长了,支书了,八桌酒席,你风光了。”

    “俺风光不风光,跟这钱没关系。”

    “没关系?”

    赵德厚往桌上凑。

    “俺打听过了,修堤那阵子,村里穷得叮当响,你连自己的补贴都贴进去了。”

    “七百三十二块就在你柜子里锁着,你一分没动?俺不信,天底下没这样的人。”

    陈卫国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掏钥匙,开锁,拉开抽屉。

    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白条,条上盖着乡里的章,章旁边一行小字,是封存那天写的日期。

    他把信封递到赵德厚面前。

    “你自己看。封条,乡里的章,日期。一年零四个月,动过没有,你长着眼睛。”

    赵德厚盯着那个信封,没接。

    “德厚哥,俺跟你说句实话。”

    陈卫国把信封放回抽屉。

    “村里最难的时候,俺不是没瞅过这个抽屉。修堤缺料钱,俺一宿一宿睡不着,就坐在这儿。”

    “可俺没动。”

    他顿了顿。

    “这钱不是俺的,也不是你的,是死在石坑底下那些人的,是洪水里那五个人的。谁动它,谁晚上睡不着觉。”

    赵德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半天,他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棉袄领子。

    “行,陈卫国,你行。”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住了,没回头。

    “你等着。”

    门帘一撂,人没了,酒气散了一半。

    陈卫国站在门口,没急着回屋。

    院子外头的土路上,赵德厚的脚步声没往村东赵家老宅去,拐了个弯,朝村西去了。

    村西,牛四他表叔家,就在那条巷子。

    深更半夜,一个案子挂着的人,往赌鬼亲戚家去。

    陈卫国回身把门闩上,抽屉推好,锁了,钥匙揣进怀里,又拽了拽锁鼻子,纹丝不动,才松手。

    桌上的图纸还摊着。

    第七遍草图,采面的台阶描了又描,橡皮屑堆在纸角上。

    他拿起铅笔,接着画。

    画着画着,笔尖在警戒圈的标注线上顿了一下。

    上回塌坡,赵德贵叫人在坡底下掏着挖,不留台阶,掏空了脚,整面坡坐了下来。

    刨出来十多个。

    最小的十九,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

    陈卫国把那条警戒线又描了一遍,描得比哪条线都粗。

    画了不知道多久,外头鸡叫了一遍。

    他揉了揉眼睛,把图纸翻到最后一张空白页,提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字:

    “先剥后采,台阶放炮,绝不重蹈覆辙。”

    写完,铅笔搁下了。

    他站起来,把图纸码齐,压在那个锁着的抽屉上头。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桌上还摊着村里的花名册,前两天统计冬储粮的时候翻出来的,他没收。

    名册上,赵寡妇家的“崔有财”三个字拿红笔划了杠,旁边添了“亡故”。

    往下翻,张张巧云家的、钱寡妇家的、马寡妇家的,一个一个红杠。

    他数过。

    全村一百四十三口人,三十七户。

    有男人的,二十一户。

    没男人的,十六户。

    十六户里头,最小的媳妇二十五,最大的四十出头。

    去年生了两个娃,死了三个人。

    他把花名册翻回去,盖在图纸底下。

    重开矿场的报告,明天一早还得往乡里递。

    铁山当年就是跟着采石队进的村,老李也是。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门外的台阶上,半截烟头,还冒着一点红星,刚掐灭没多久。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