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山干了两个夜里的活。
头一天傍晚，他把驴车拴在镇西头水井边上，自己换了件深色旧褂子，沿后巷溜到宋记对面那排院墙底下蹲着。
宋记的后门朝一条死胡同，胡同口对着粮站围墙外的排水沟。
天擦黑，一个歪嘴的伙计拎着两只木桶出来，桶里冒尖，菜帮子、烂叶子、长黄斑的萝卜根搅在一起，哗地往沟里倒。
酸臭味顺着晚风飘过来。
倒完了，伙计进去了，后门虚掩着。
王铁山摸到门边，从门缝里往里瞄。
灶房点着两盏煤油灯，一个老汉光着膀子蹲在案板前头，外层扒掉的烂菜叶子已堆了小半筐。
往下扒，边沿发黄、茎子发软的，全往盆里扔，那些是要拿去腌的。
他退回墙根底下，心里记住了。
第二天夜里又去。
这回盯的是秤。
天没黑透，他磨磨蹭蹭在宋记门口晃了一圈。
柜台后头挂着两杆秤，一大一小，都是木杆铁砣，他没法上手摸，但瞅见了，大秤的砣绳位置偏了，往秤杆前端挪了大约一指宽。
这玩意他懂。
在码头扛过三个月麻袋，哪条砣绳绑哪个眼儿上一斤差多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砣绳往前挪一指，一斤吃掉二两。
翠兰从前说过的，一斤少二两，没冤枉她。
回去说给了刘素梅。
刘素梅蹲在灶膛前，火钳杵着地面，听完了，半天没吱声。
“俺不去集管所告。”
王铁山抬头。
“告了也白搭，刘胖子跟宋家穿一条裤子，你去告他缺斤短两，他派人来查，宋记把秤一换，你反倒落个诬告的名声。”
她站起来，围裙上的灰拍了两下。
“你去叫卫国来。”
---
陈卫国是半夜到的铺子。
二十里夜路骑过来，裤腿上全是露水。
刘素梅把两天摸底的东西说了一遍：烂菜帮、黑心秤、集管所装聋作哑。
陈卫国把烟夹在指头上烧了一半没抽，听完了。
“你要俺干啥？”
“你那个老周，县里的，能不能请他逢集那天来一趟？”
“老周？你让县里的人下来管一个卖咸菜的？”
“不是管咸菜。”
刘素梅从围裙兜里抽出那个小本子，翻到记着“宋记，南集”那页，指头点在底下那三个字上。
要出手。
“俺不用他帮俺撑场子，俺就要他逢集那天出现在镇东街上，人往那一站，集管所的刘胖子得掂量掂量，宋记敢不敢当着县里人的面耍横。”
陈卫国把烟掐灭了。
“行。”
“今晚去，后天就逢集。”
陈卫国站起来，湿裤腿甩了甩，拎上车就走了。
铺子里又只剩刘素梅一个人，她蹲回灶膛前，灰烬底下还有几星子红炭。
从灶台底下扒出松砖，布包里翻出三块钱。
明天去供销社，有件东西得买。
---
翠兰还在坐月子，没下炕。
赵寡妇把搬来的三坛，加上翠兰自己腌的三坛，全挪到炕沿旁。
张巧云端来一盆清水，拿小凳子坐在地上，准备开坛。
翠兰靠着被垛子，身后垫了两床褥子。她脸色仍旧发白，腰腹一动就疼，手腕也没多少力气。
赵寡妇揭开第一坛。
翠兰伸手捻出一片白菜叶，搁在掌心里翻了翻。
菜帮发黄，叶脉上有暗斑。
“扔了。”
张巧云赶紧接过菜叶，丢进旁边的废菜盆。
赵寡妇往坛子里翻了几下，又拣出七八片发黄发软的叶子。
“这坛就坏了几片，剩下的还能卖吧？”
“不能。”
翠兰的声音哑着，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烂一片，整坛都得重新挑，吃进嘴里的东西，不能凑合。”
赵寡妇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她把整坛菜倒进木盆，翠兰靠在炕头，一片一片看过去，菜帮发软的、颜色发暗的，全挑出来。
第二坛开封，情况好些，只挑出两片边角发黄的。
第三坛揭开时，菜叶脆亮，盐味也均匀。
翠兰捻了一小片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坛能留。”
赵寡妇把能卖的菜单独装进干净盆里，剩下的废菜堆到一旁。
六坛翻完，废叶子装了小半盆。
翠兰靠着被垛子喘气，额头出了汗。赵寡妇赶忙端水过去。
“喝两口。”
翠兰接过碗，抿了一口便停下。
“菜地里还有萝卜和白菜？”
“有。”
“割一筐新的来，今天重新腌。”
赵寡妇看了看她的脸。
“你才出院几天，先歇着，俺们照着你以前的法子做就成。”
翠兰把碗放到炕沿上。
“盐、糖、料的分量差一点，味道就变。俺不下炕，坐这儿看着。”
赵寡妇没再劝，转身出了院门。
张巧云留下来收拾坛子。她把案板搬到炕沿前，翠兰指着萝卜和白菜，吩咐她怎么切。
“菜片别切厚，厚了不入味。”
张巧云抬刀就切，第一片落下来，明显比旁边的厚。
“停。”
翠兰伸手接过菜片，在手里掰了一下。
“重新切，薄一点，别怕碎。”
张巧云赶紧把那盆菜倒出来重弄。
赵寡妇扛着一筐新菜回来时，张巧云已经切了小半盆。
翠兰靠在炕上，手里捏着一片菜帮，时不时尝一口盐水，再让她们调整分量。
“盐少了半勺。”
“糖不用再添。”
“辣椒碎往下压，别全浮在上头。”
她每说一句，赵寡妇和张巧云就照着改。
到了天黑，四坛新菜才封上黄泥口。
翠兰没动手，只负责坐在炕上验菜，可从下午到现在，她一直没合眼，脸色白得厉害，手指也搭在被面上轻轻发抖。
赵寡妇把最后一个坛盖压严，回头看她。
“成了，你躺下歇会儿。”
翠兰点了点头，身体往被垛子里靠。
“明天送到素梅铺子里，跟她说，俺挑过的菜，不能掺坏的。”
“俺记着。”
“卖不完也别贱卖。”
“知道。”
翠兰这才闭上眼。
炕沿旁，四坛新菜整齐码着，坛口的黄泥还没完全干。
赵寡妇把翠兰喝剩的半碗水端走，又把灶房里的菜刀收进柜子，落了锁。
翠兰躺在炕上，手掌压着小腹，那里仍旧空着。
她没有再哭，只隔着门帘听赵寡妇和张巧云搬坛子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直到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头一天傍晚，他把驴车拴在镇西头水井边上，自己换了件深色旧褂子，沿后巷溜到宋记对面那排院墙底下蹲着。
宋记的后门朝一条死胡同，胡同口对着粮站围墙外的排水沟。
天擦黑，一个歪嘴的伙计拎着两只木桶出来，桶里冒尖，菜帮子、烂叶子、长黄斑的萝卜根搅在一起，哗地往沟里倒。
酸臭味顺着晚风飘过来。
倒完了，伙计进去了，后门虚掩着。
王铁山摸到门边，从门缝里往里瞄。
灶房点着两盏煤油灯，一个老汉光着膀子蹲在案板前头，外层扒掉的烂菜叶子已堆了小半筐。
往下扒，边沿发黄、茎子发软的，全往盆里扔，那些是要拿去腌的。
他退回墙根底下，心里记住了。
第二天夜里又去。
这回盯的是秤。
天没黑透，他磨磨蹭蹭在宋记门口晃了一圈。
柜台后头挂着两杆秤，一大一小，都是木杆铁砣，他没法上手摸，但瞅见了，大秤的砣绳位置偏了，往秤杆前端挪了大约一指宽。
这玩意他懂。
在码头扛过三个月麻袋，哪条砣绳绑哪个眼儿上一斤差多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砣绳往前挪一指，一斤吃掉二两。
翠兰从前说过的，一斤少二两，没冤枉她。
回去说给了刘素梅。
刘素梅蹲在灶膛前，火钳杵着地面，听完了，半天没吱声。
“俺不去集管所告。”
王铁山抬头。
“告了也白搭，刘胖子跟宋家穿一条裤子，你去告他缺斤短两，他派人来查，宋记把秤一换，你反倒落个诬告的名声。”
她站起来，围裙上的灰拍了两下。
“你去叫卫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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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国是半夜到的铺子。
二十里夜路骑过来，裤腿上全是露水。
刘素梅把两天摸底的东西说了一遍：烂菜帮、黑心秤、集管所装聋作哑。
陈卫国把烟夹在指头上烧了一半没抽，听完了。
“你要俺干啥？”
“你那个老周，县里的，能不能请他逢集那天来一趟？”
“老周？你让县里的人下来管一个卖咸菜的？”
“不是管咸菜。”
刘素梅从围裙兜里抽出那个小本子，翻到记着“宋记，南集”那页，指头点在底下那三个字上。
要出手。
“俺不用他帮俺撑场子，俺就要他逢集那天出现在镇东街上，人往那一站，集管所的刘胖子得掂量掂量，宋记敢不敢当着县里人的面耍横。”
陈卫国把烟掐灭了。
“行。”
“今晚去，后天就逢集。”
陈卫国站起来，湿裤腿甩了甩，拎上车就走了。
铺子里又只剩刘素梅一个人，她蹲回灶膛前，灰烬底下还有几星子红炭。
从灶台底下扒出松砖，布包里翻出三块钱。
明天去供销社，有件东西得买。
---
翠兰还在坐月子，没下炕。
赵寡妇把搬来的三坛，加上翠兰自己腌的三坛，全挪到炕沿旁。
张巧云端来一盆清水，拿小凳子坐在地上，准备开坛。
翠兰靠着被垛子，身后垫了两床褥子。她脸色仍旧发白，腰腹一动就疼，手腕也没多少力气。
赵寡妇揭开第一坛。
翠兰伸手捻出一片白菜叶，搁在掌心里翻了翻。
菜帮发黄，叶脉上有暗斑。
“扔了。”
张巧云赶紧接过菜叶，丢进旁边的废菜盆。
赵寡妇往坛子里翻了几下，又拣出七八片发黄发软的叶子。
“这坛就坏了几片，剩下的还能卖吧？”
“不能。”
翠兰的声音哑着，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烂一片，整坛都得重新挑，吃进嘴里的东西，不能凑合。”
赵寡妇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她把整坛菜倒进木盆，翠兰靠在炕头，一片一片看过去，菜帮发软的、颜色发暗的，全挑出来。
第二坛开封，情况好些，只挑出两片边角发黄的。
第三坛揭开时，菜叶脆亮，盐味也均匀。
翠兰捻了一小片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坛能留。”
赵寡妇把能卖的菜单独装进干净盆里，剩下的废菜堆到一旁。
六坛翻完，废叶子装了小半盆。
翠兰靠着被垛子喘气，额头出了汗。赵寡妇赶忙端水过去。
“喝两口。”
翠兰接过碗，抿了一口便停下。
“菜地里还有萝卜和白菜？”
“有。”
“割一筐新的来，今天重新腌。”
赵寡妇看了看她的脸。
“你才出院几天，先歇着，俺们照着你以前的法子做就成。”
翠兰把碗放到炕沿上。
“盐、糖、料的分量差一点，味道就变。俺不下炕，坐这儿看着。”
赵寡妇没再劝，转身出了院门。
张巧云留下来收拾坛子。她把案板搬到炕沿前，翠兰指着萝卜和白菜，吩咐她怎么切。
“菜片别切厚，厚了不入味。”
张巧云抬刀就切，第一片落下来，明显比旁边的厚。
“停。”
翠兰伸手接过菜片，在手里掰了一下。
“重新切，薄一点，别怕碎。”
张巧云赶紧把那盆菜倒出来重弄。
赵寡妇扛着一筐新菜回来时，张巧云已经切了小半盆。
翠兰靠在炕上，手里捏着一片菜帮，时不时尝一口盐水，再让她们调整分量。
“盐少了半勺。”
“糖不用再添。”
“辣椒碎往下压，别全浮在上头。”
她每说一句，赵寡妇和张巧云就照着改。
到了天黑，四坛新菜才封上黄泥口。
翠兰没动手，只负责坐在炕上验菜，可从下午到现在，她一直没合眼，脸色白得厉害，手指也搭在被面上轻轻发抖。
赵寡妇把最后一个坛盖压严，回头看她。
“成了，你躺下歇会儿。”
翠兰点了点头，身体往被垛子里靠。
“明天送到素梅铺子里，跟她说，俺挑过的菜，不能掺坏的。”
“俺记着。”
“卖不完也别贱卖。”
“知道。”
翠兰这才闭上眼。
炕沿旁，四坛新菜整齐码着，坛口的黄泥还没完全干。
赵寡妇把翠兰喝剩的半碗水端走，又把灶房里的菜刀收进柜子，落了锁。
翠兰躺在炕上，手掌压着小腹，那里仍旧空着。
她没有再哭，只隔着门帘听赵寡妇和张巧云搬坛子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直到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