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刘素梅醒了。

    头疼,嗓子眼干得冒火,后屋黑黢黢的,窗纸上刚泛出一点青灰。

    她想翻身,没翻动。

    腰上压着东西。

    一只手。

    刘素梅一身的血全冲上了脑门。

    孙建国侧着身睡在她旁边,衣裳穿着,裤腿卷到小腿肚,鞋脱在炕底下,一左一右摆得整整齐齐。

    他就那么和衣躺着,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又长又沉,嘴里一股隔夜的酒气。

    昨晚的事,她记不全。

    记得酒劲上来,人就软了,靠在他胳膊上。

    他手掌烫,隔着褂子贴在她后腰上,烫得她一激灵。

    自己没挣,也没迎,就那么歪着,身上一点劲都没有。

    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俺晓得你心里有人。”

    说完,手就收回去了。

    他扶她在炕沿上坐下,倒了碗温水塞进她手里。

    她捧着碗,眼皮往下坠,后头的事,断了片。

    刘素梅捏住他的手腕,一点一点挪开,放回他自己身上。

    她坐起来,借着窗纸那点亮,低头看自己。

    裤腰的扣子系着,褂子揉得皱巴巴,扣子一颗没少。

    她从领口往下数,七颗,全在原位。

    又数了一遍。

    还是七颗。

    她蹲在炕沿上,两只手捂住脸,半天没动。

    这口气松了,又提起来。

    松的是没走到最后一步,提着的是,她分不清自己是没走到,还是不想走到。

    昨晚那张脸凑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揪着他的衣扣。

    没推。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打转,转得太阳穴一蹦一蹦地疼。

    她轻手轻脚下了炕,趿上鞋,出了后屋。

    灶膛里还焐着一点余火,她塞了把柴,坐上锅,舀了半瓢凉水,蹲在灶台前洗脸。

    凉水一激,她打了个哆嗦,人醒透了。

    醒透了,事就得一件一件捋。

    坛子钱,还欠他十块,月底凑齐。

    灶台底下那个陶罐,二十一枚五分钢镚,一分没动,今儿让他带走。

    人,得走。

    往后他跑省城专线,一个月打镇上过一两回。见了面,该咋样咋样。昨晚那顿酒,就当没喝过。

    账这么一记,心里落了底。

    她正往脸上撩第二把水,铺子的门帘响了。

    哗啦一声,很轻。

    这个点,不该有人来,送菜的驴车得过了晌午,赶集得逢双日子。

    刘素梅扯起围裙角抹了把脸,抬头。

    拴住站在门口。

    书包斜挎着,鼓鼓囊囊,塞着两本借来的旧课本,褂子肩头让露水打湿了,裤脚湿了一截,鞋帮上全是泥。

    他前天去县城找张老师借初一的课本,想趁着假期先往前学,在张老师家挤了一宿。

    县城到镇上的头班长途车,天蒙蒙亮就发。

    他没提要回这么早。

    “娘——”

    一个字出口,卡住了。

    他往她身后看。

    后屋的门帘没放严,掀着一个角,从那个角里,能看见炕沿,看见炕上侧身躺着的人,看见那人卷到小腿肚的裤腿。

    拴住站在那儿,看了三息。

    第一息,他没看懂。

    第二息,他看懂了。

    第三息,他把头转回来,对着刘素梅的脸。

    刘素梅脸上的水还没擦干,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围裙上。

    “拴住,你咋——”

    拴住一个字没说。

    他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转身掀开门帘,出去了。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不动了。

    刘素梅追到门口,一把掀开门帘。

    街上空荡荡的,拴住已经走到巷子口,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他没跑,就是走,一步一步,又急又稳。

    “拴住!”

    嗓子劈了。

    那背影顿都没顿,拐过弯,没了。

    刘素梅扶着门框,手指头抠着门框上的木头茬子,茬子扎进指甲缝,她没觉出疼。

    一个字也出不来。

    解释啥?

    跟个十几岁的孩子解释啥?

    说你孙叔喝多了,在这儿躺了一宿?说娘啥也没干?

    说衣裳都穿着呢,扣子七颗,娘数了两遍?

    这话她张不开嘴。

    不是理亏,是连她自己都不信,这话能顶啥用。

    这孩子随他爹,看啥都往深里琢磨,琢磨透了就认死理。

    上回孙建国开车捎他放学,到家他扒着灶台问过一句——

    “娘,孙叔是不是想跟俺爹换?”

    那回她答得斩钉截铁,眼皮都没眨一下。

    现在呢。

    后屋传来窸窣声,接着是趿鞋的动静。

    孙建国出来了,头发支棱着,褂子皱成一团,边走边系袖口的扣子。

    “咋了?俺听见你喊——”

    “你走。”

    刘素梅没回头。

    孙建国站住了。

    他看看她的后背,又看看门口,街上拐弯那地方,空空的。

    昨晚他睡得沉,这会儿全明白了。

    “是不是拴住——”

    “俺叫你走。”

    孙建国没动。

    他把最后一颗扣子系上,弯腰把鞋提好,在门口杵了一会儿。

    “刘姐,昨晚——”

    “昨晚啥也没有。”

    刘素梅转过身来。

    脸上干干净净,水珠没了,别的也全没了。

    “你喝了酒,俺也喝了酒,睡了一觉,醒了。就这些。”

    “那孩子那头——”

    “俺儿子,不用你管。”

    她站在灶台前头,围裙系得板板正正,头发抿到耳后,还是往常那个开门做买卖的刘掌柜。

    就是眼圈底下,青了一层。

    孙建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从兜里摸出调令抄件,又摸出半截铅笔,在纸背面写了几行,搁在柜台上,拿搪瓷缸子压住。

    “俺下月一号走,这是地区车队的地址,往后有事,写信。”

    刘素梅没往那张纸上看。

    “坛子钱还差你十块,月底凑齐,陶罐里那二十一枚五分钢镚,俺一分没动,你今儿就带走。”

    “俺不要。”

    “你不要,俺就扔大街上。”

    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

    外头天大亮了,卖豆腐的敲起了梆子,挑水的扁担吱扭吱扭响,赶早集的推着独轮车从门口过。

    孙建国站了半天,弯腰从灶台底下掏出那个粗陶罐。

    他把罐口朝下一倒。

    钢镚哗啦啦滚了一柜台,有两枚蹦到地上,骨碌碌转到刘素梅脚边。

    他把空罐抱进怀里。

    “罐俺拿走,钱俺不要。罐是俺的念想。”

    “孙建国——”

    “俺走了。”

    他掀开门帘,停了停,没回头。

    “刘姐,俺晓得你心里有人,俺抢不走。你要是哪天扛不动了,地址在柜台上。”

    门帘落下。

    巷口,解放牌突突突打着了火,声音由近到远。

    这回是真远了。

    刘素梅在柜台后头站了很久。

    她弯腰把脚边那两枚钢镚捡起来,跟柜台上的拢成一堆。

    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没撕,也没收,折了两折,压进账本最后一页,跟省城客商那张名片搁在一处。

    她解下围裙,往外走。

    得去找拴住。

    脚刚迈到门口,她停住了。

    门帘底下,拴住刚才站过的那块砖地上,落着两滴血。

    还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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