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牛他妹跑进作坊的时候,鞋跑掉了一只。

    “春花婶!大壮叫人推沟里了!”

    春花手里那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撂,围裙都没解,人就冲出去了。

    赵寡妇在后头喊了一嗓子。

    “哪条沟?”

    “村南那条,放水的那条!”

    那条沟开春刚放过水,底下全是烂泥,没腿肚子。

    春花跑到沟沿上,大壮已经自个儿爬上来了,蹲在坡上,从头到脚糊成个泥疙瘩,就剩俩眼珠子是白的。

    铁山比她先到,正拿袄袖子给他擦脸。

    “伤着没?”

    大壮摇头,嘴一张,吐出一口泥汤子。

    “谁推的?”

    大壮不吭声。

    “问你话呢,谁推的?”

    “……小虎哥。”

    春花蹲下去,把他胳膊腿捏了一遍,捏到后腰那块,大壮缩了一下。

    还是上回那块。

    “他咋推你的?”

    “他说……”大壮拿手背抹鼻涕,抹了一脸泥,“他说德厚爷说了,俺娘吃里扒外,俺是外姓人带大的,往后不许俺在赵家门口过。”

    铁山把袄脱下来,裹在大壮身上,站起来,往老宅那边走。

    “铁山,你干啥去?”

    “寻他。”

    ---

    小虎在老宅灶屋里,正扒着锅台抠锅巴。

    铁山进门没说话,一把揪住他后领子,提溜起来就往东屋走。

    小虎两条腿在半空乱蹬,锅巴撒了一地。

    “放开俺!放开!爹!爹——”

    炕梢上,大柱撑着胳膊想坐,坐不起来,脖子梗得通红。

    “铁山!你撒手!你个外姓的,跑俺赵家来打俺儿子?”

    “俺没打。”

    铁山把小虎往炕沿跟前一放,手没松。

    “叫他给大壮赔不是。”

    “赔个屁!小孩子耍,掉沟里咋了?谁家小子没掉过沟?”

    “耍?”

    春花这时候牵着大壮进了门,泥点子甩了一路。

    “大哥,你瞅瞅,沟里那水没到他胸口!他要是爬不上来呢?”

    大柱瞅了一眼大壮,又把脸扭开。

    “那不是爬上来了?”

    铁山攥着小虎领子的手往上提了一寸,小虎脚尖都踮起来了。

    “说,赔不是。”

    “俺不!”

    小虎扭着脖子嚷,“德厚爷说了,他娘是叛徒,你是绝户……”

    “小虎!”

    春花喝了一声,小虎后半截咽回去了。

    铁山没听全,可他听见了头两个字。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了。

    “铁山!”

    春花扑上去,两只手抱住他那条胳膊,整个人往下坠。

    “你打他,德厚明儿就上大队部告你!你还嫌赵家不够闹?”

    “他推大壮下沟。”

    “俺知道!俺知道!”

    大柱在炕上拿拳头捶炕席,捶得咚咚响。

    “打!你打!俺瘫在这儿动不了,你当着俺的面打俺儿子!铁山,你个杀千刀的,有本事你连俺一块打!”

    铁山的胳膊叫春花坠着,放下来了。

    可那只揪领子的手,还是没松。

    “小虎,俺最后问你一回。”

    小虎瞅瞅他爹,又瞅瞅炕头那边,梗着脖子不吭声。

    铁山往前拽了一步。

    腰那块抽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

    春花瞅见他额头上冒汗了,又去掰他的手。

    “你松开,你松开,俺来跟他说……”

    “你说了几回了?”

    铁山头一回冲她大声。

    “上回踹腰,你说了。这回推沟里,下回呢?下回推井里?”

    春花张着嘴,手还扒在他手腕子上。

    炕头那边,一直拿后背冲着人的老太太,终于动了。

    她拿左手撑着炕席,一点一点翻过来,脸冲着铁山。

    两天了,她头一回开口。

    “你一个绝户头!”

    舌头不大利索,可字一个一个都咬清楚了。

    “大壮是老赵家的人,轮不着你管!”

    屋里没声了。

    大柱不捶炕了。

    小虎也不蹬腿了。

    春花扒在铁山手腕子上的手指头,觉出他手上的劲一下子泄了。

    铁山松开了小虎的领子。

    小虎落了地,愣了一下,扭头就往外跑,门框撞得哐当一响。

    铁山没去追,他站在炕沿跟前,瞅着老太太。

    老太太也瞅着他,下巴往上抬着,嘴角那边淌出一道口水,她拿袖子去擦,擦歪了。

    “娘……”

    春花回过身,嗓子发干。

    “你咋能说这种话?”

    “俺说错了?”

    老太太眼皮一耷拉,“你跟他过了多少年了?肚子有动静没?”

    “娘!”

    “赵家的种,赵家管。外姓人,管好他自个儿那根绝了的香火。”

    春花脑子里嗡嗡的,回头去看铁山。

    铁山已经转身了。

    他走到门口,弯腰从门后头拎起那把斧子,出去了。

    ---

    老宅后墙根那垛柴,是前些天铁山背老太太回来那天顺手码的,码得整整齐齐,够烧半个月。

    铁山把柴垛扒开,抽出一根,立在木墩上。

    一斧子下去,劈成两半。

    再立一根。

    春花给大壮打了盆热水,拿丝瓜瓤子给他搓,搓下来的泥水换了三盆。

    院里那斧子声,一下一下,没停过。

    大壮光着身子坐在盆里,拿手扒着盆沿往外瞅。

    “娘,爹咋了?”

    “劈柴。”

    “柴不是有吗?”

    春花拿瓢往他头上浇水,没答。

    大壮叫水呛了一口,咳完了,又问。

    “娘,俺是老赵家的人不?”

    春花手里的瓢停在半空。

    “谁说的?”

    “奶奶说的。”

    “你奶奶病糊涂了。”

    “那俺是谁家的?”

    春花把瓢搁下,拿干布把他兜头包住,使劲擦他的脑袋,擦得大壮直往后躲。

    “你是娘的,你是你爹的。”

    “哪个爹?”

    春花擦脑袋的手停了。

    大壮从布底下钻出个脸来。

    “娘,铁山爹不是俺亲爹,俺知道,小虎老说。”

    “小虎说啥你都信?”

    “那你说。”

    春花蹲在盆边上,半天没出声。

    院里那斧子又落了一下,木头裂开的声儿,脆得很。

    ---

    天黑透了,月亮出来又叫云遮了。

    春花喂完老太太,老太太又把后背翻过去了,碗里的糊糊倒是吃干净了。

    大柱在炕梢哼哼,说他屁股底下湿了,春花给他换了褥子,他也没再骂。

    她端着油灯出来,铁山还在后墙根。

    柴劈了一地,码都没码,堆到他脚脖子。

    “铁山,歇了吧。”

    “你先睡。”

    “都半夜了。”

    “俺知道。”

    斧子举起来,落下去,木头没劈开,卡在斧刃上。

    铁山拿脚踩着木头往下拔斧子,拔了两下没拔动,第三下拔出来了,人往后一趔趄,手撑住了墙。

    春花把油灯往地上一搁,上去拽他胳膊。

    “你那腰!赵大夫咋说的,你忘了?”

    “没忘。”

    “没忘你还劈!这一地柴,够烧到秋后了!”

    铁山没吭声,把斧子往木墩上一剁,剁住了。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直起来。

    “春花。”

    “嗯。”

    “你婆说的那话……”

    “她病糊涂了。”

    “她没糊涂。”

    铁山弯腰去捡地上的柴,捡了一根,又扔回去。

    “她说的是实话。”

    春花拽着他胳膊的手紧了一下。

    “啥实话?俺俩才过了几年?赵大夫说你那腰养好了……”

    “不是腰。”

    铁山没往下说。

    春花等了半天,他就那么站着,瞅着地上那一堆劈开的柴。

    “那是啥?”

    “没啥,睡吧。”

    他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自己先往东耳房走。

    走得很慢,一只手一直撑着后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歇了一下,才迈过门槛。

    ---

    东耳房的炕凉。

    春花往灶膛里塞了两把刚劈的柴,柴是湿的,冒了一屋子烟。

    铁山平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春花给大壮掖好被角,吹了灯,挨着铁山躺下。

    “翻个身,俺给你贴膏药。”

    “不用。”

    “伤湿止痛膏还剩两贴,俺搁枕头底下了。”

    “明儿再贴。”

    春花摸黑去摸他的腰,手刚碰上,铁山身子一缩,倒吸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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