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翠兰就让笤帚声吵醒了。
炕里头空了，被子叠成四方块压在枕头上。
她披上棉袄出去，何素云正在院里扫地，从墙根往当中拢，拢完拿簸箕撮，门槛缝的土都抠出来了。
“大娘，你几点起的？”
“没瞅钟。”何素云直起腰，围裙上全是灰，“你这院子，鸡屎都干地上了。”
“那是隔壁马家的鸡。”
“拉你院里，就是你院里的。”
翠兰没话接，她往巷口瞅了一眼，巷子也扫出来一截，扫到马家门口齐齐一道边。
---
上了趟茅房回来，灶屋门口冒烟，一股一股往外滚。
何素云蹲在灶膛跟前，脸上两道黑，眼泪顺着往下淌，手里还攥着玉米秸往里塞。
那是振江码墙根晾着的，还没干透。
“大娘！你塞恁多干啥！”
“它不着。”何素云咳得直不起腰，“俺寻思多塞点，总有一根着的。”
翠兰拿火钳往外掏，掏出一半，底下剩的拨开，凑过去吹两口。
“灶膛得留空，火才能喘气。”
“柴火还要喘气？”
“你塞满了，你喘得上来？”
墙那头，马家的扯着嗓子喊。
“翠兰！你家冒烟还是下雾？俺晾的褂子都熏黄了！”
“嫂子，没事！”
“没事灶屋能呛成这样？俺家鸡都不下蛋了！”
何素云蹲着，手里还捏着半根玉米秸，脸冲灶膛，没回头。
火着了，翠兰接着烧，何素云站边上看，看她哪只手添柴、哪只手拉风箱，看了半天。
“往后俺不动你灶了。”
“那你吃啥？”
何素云停了一下。
“俺学。”
---
晌午作坊歇工，马家的端着碗蹲坛子边，把早上那出又讲了一遍。
赵寡妇听得直拍腿。
“一把湿秸子往里硬塞？那是烧火还是填坑？”
“你是没瞅见，那烟冒得，俺还当她家房着了。”
“城里回来的老婆子，娇贵。”钱家的也凑过来，“扫地倒扫得干净，那是闲的。”
宋振江坐条桌那头对坛册，铅笔在一行上停着，没往下划。
刘素梅从他身后过，瞅了一眼，那一行是昨儿的，他早对过了。
“振江，二十三号开没开？”
“开了。”
“那你盯它干啥？”
宋振江把本子一合，起身去后院了。
---
后晌刚上工，马家的又跑进来，这回鞋都没换，裤腿上两截泥。
“翠兰！你家那老太太，把俺东坡的麦苗割了半垄！”
一院子的人全停了手。
翠兰扶着坛子站起来。
“割麦苗？”
“拿镰刀割的！一把一把，割了一篮子！”
东坡地头，何素云挎着篮子站着，篮子里绿油油一层，马家男人蹲垄边，拿手扒拉那截秃了的地，心疼得直咂嘴。
“大娘，这是麦苗。”
何素云低头看篮子，又抬头看地。
“不是韭菜？”
“韭菜哪有长一大片的？”马家男人嗓子都劈了，“你家韭菜种一亩地啊？”
“俺瞅着绿，长得齐……”何素云把篮子往下放了放，“翠兰身子重，俺想着炒个韭菜鸡蛋。”
“那也得先问问是谁家的！”
“俺问了。”何素云指指地头那块石头，“没人，俺压了两毛钱在底下。”
马家男人一愣，过去掀开石头，真有两毛，叠得方方正正。
赵寡妇在后头笑出了声，又拿手捂住。
“两毛钱买半垄麦子，大娘你这买卖做得精。”
“两毛不够？”
“够买韭菜，不够赔麦子！”
翠兰从兜里摸出三毛，递给马家男人。
“大哥，一共五毛，俺替她赔。麦苗割了还能发，赶秋你家少收多少，你再来找俺。”
马家男人捏着钱，嘟囔着走了。
看热闹的散开时，还有人撂下一句“麦子韭菜都分不清，还是城里人金贵”。
何素云拎着篮子，一路没吭声。
进了院，她放下篮子就去拎扁担。
“大娘，你干啥？”
“缸里水见底了，俺去挑。”
“你挑得动？”
“挑一回就挑得动了。”
翠兰拦不住。
井台上，何素云把两桶水晃晃悠悠挑起来，走出去十来步，前头那桶磕在腿上，泼了一地。
进院门，两桶剩了一桶。
她把扁担卸下来，右肩膀上的褂子湿了一片，翠兰伸手去扒她领口，肩头红了一大块，磨破了皮。
“你别弄了，往后水振江挑。”
“他挑？”何素云把领口往上拽了拽，“他连门都不进。”
---
夜饭还是翠兰做的。
何素云没上桌，坐灯底下，拿根铅笔头在旧信纸上写字。
翠兰收碗时凑过去瞅。
“柴：干的在上，湿的在下，灶膛留空。”
“麦苗：叶上有毛，掐断没味，韭菜掐断冲鼻子。”
“水：半桶半桶挑，腰别拧。”
字写得小，一笔一画端正，比公社贴的告示还齐整。
“大娘，你念过书？”
“念过几年。”
“那你以前在省城干啥？”
何素云把纸折好，揣进袄兜里。
“坐着干的活。”
---
第二天一早，翠兰在后院看白菜苗，刘素梅端着缸子过来，站垄头。
“昨儿麦苗那事，全村都晓得了。”
“晓得就晓得。”
“马家的说她娇贵。”
“她不是懒，是真没干过。”翠兰蹲不下去，拿高粱秆拨了拨苗，“天不亮扫院，割错了麦子压两毛钱，肩膀磨破了还要去挑，夜里拿个本子记，懒人谁干这个？”
刘素梅喝了口水。
“那她到底会干啥？”
“不晓得，她不说，振江更不说。”
“振江昨儿夜里又没回？”
“在条凳上靠了一宿。”
刘素梅没再往下问，走之前撂下一句。
“粗活别让她碰了，一天赔一回，你那点钱经不住。”
---
夜里，翠兰洗完脚，何素云从箱子里摸出一双鞋垫，递过来。
蓝底，边上锁了一圈红，当中绣着两朵小花，针脚又细又密，一个挨一个，找不见空当。
“你啥时候纳的？”
“你睡着了，俺把灯捻拧小，就着亮纳的。”
翠兰往鞋里一垫，脚这些天肿，正正好。
“你咋晓得俺的尺寸？”
“你那双鞋在炕沿底下，俺拿手比过。”
翠兰低头瞅那两朵花，要是赵寡妇在，准得问一句是不是机器扎的。
箱子盖还开着，里头衣裳底下还压着一双。
何素云伸手去按，翠兰先看见了，只有巴掌长，娃娃穿的。
“这双……”
何素云把它拿出来，攥了一会儿，搁到翠兰手里。
“你拿着吧，俺手上惯了这个尺寸，一纳就是这么大。”
---
快半夜了，翠兰揣着那双小鞋垫出了门。
作坊窗户纸上还亮着，她推门进去，宋振江坐条桌前，算盘摆当中，铅笔夹耳朵上，手压着框子，一颗珠子没动过。
她把那双小鞋垫搁到算盘上。
“她给的，说手上惯了这个尺寸。”
宋振江盯着看了半天，拿起来，翻了个面。
背面靠脚跟那头，拿白线绣了两个小字，不细看瞅不出来：七岁。
他手指头按在那两个字上，按了好一阵。
“俺七岁那年，她走的。”
翠兰没敢接。
宋振江把鞋垫揣进怀里，从条凳上站了起来，摘下耳朵上的铅笔，往算盘上一搁。
外头风刮过来，门帘掀起一角又落下。
他站了一会儿，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她肩膀破皮了？”
“你咋晓得？”
“俺以前挑水，也是那个肩膀先破。”
炕里头空了，被子叠成四方块压在枕头上。
她披上棉袄出去，何素云正在院里扫地，从墙根往当中拢，拢完拿簸箕撮，门槛缝的土都抠出来了。
“大娘，你几点起的？”
“没瞅钟。”何素云直起腰，围裙上全是灰，“你这院子，鸡屎都干地上了。”
“那是隔壁马家的鸡。”
“拉你院里，就是你院里的。”
翠兰没话接，她往巷口瞅了一眼，巷子也扫出来一截，扫到马家门口齐齐一道边。
---
上了趟茅房回来，灶屋门口冒烟，一股一股往外滚。
何素云蹲在灶膛跟前，脸上两道黑，眼泪顺着往下淌，手里还攥着玉米秸往里塞。
那是振江码墙根晾着的，还没干透。
“大娘！你塞恁多干啥！”
“它不着。”何素云咳得直不起腰，“俺寻思多塞点，总有一根着的。”
翠兰拿火钳往外掏，掏出一半，底下剩的拨开，凑过去吹两口。
“灶膛得留空，火才能喘气。”
“柴火还要喘气？”
“你塞满了，你喘得上来？”
墙那头，马家的扯着嗓子喊。
“翠兰！你家冒烟还是下雾？俺晾的褂子都熏黄了！”
“嫂子，没事！”
“没事灶屋能呛成这样？俺家鸡都不下蛋了！”
何素云蹲着，手里还捏着半根玉米秸，脸冲灶膛，没回头。
火着了，翠兰接着烧，何素云站边上看，看她哪只手添柴、哪只手拉风箱，看了半天。
“往后俺不动你灶了。”
“那你吃啥？”
何素云停了一下。
“俺学。”
---
晌午作坊歇工，马家的端着碗蹲坛子边，把早上那出又讲了一遍。
赵寡妇听得直拍腿。
“一把湿秸子往里硬塞？那是烧火还是填坑？”
“你是没瞅见，那烟冒得，俺还当她家房着了。”
“城里回来的老婆子，娇贵。”钱家的也凑过来，“扫地倒扫得干净，那是闲的。”
宋振江坐条桌那头对坛册，铅笔在一行上停着，没往下划。
刘素梅从他身后过，瞅了一眼，那一行是昨儿的，他早对过了。
“振江，二十三号开没开？”
“开了。”
“那你盯它干啥？”
宋振江把本子一合，起身去后院了。
---
后晌刚上工，马家的又跑进来，这回鞋都没换，裤腿上两截泥。
“翠兰！你家那老太太，把俺东坡的麦苗割了半垄！”
一院子的人全停了手。
翠兰扶着坛子站起来。
“割麦苗？”
“拿镰刀割的！一把一把，割了一篮子！”
东坡地头，何素云挎着篮子站着，篮子里绿油油一层，马家男人蹲垄边，拿手扒拉那截秃了的地，心疼得直咂嘴。
“大娘，这是麦苗。”
何素云低头看篮子，又抬头看地。
“不是韭菜？”
“韭菜哪有长一大片的？”马家男人嗓子都劈了，“你家韭菜种一亩地啊？”
“俺瞅着绿，长得齐……”何素云把篮子往下放了放，“翠兰身子重，俺想着炒个韭菜鸡蛋。”
“那也得先问问是谁家的！”
“俺问了。”何素云指指地头那块石头，“没人，俺压了两毛钱在底下。”
马家男人一愣，过去掀开石头，真有两毛，叠得方方正正。
赵寡妇在后头笑出了声，又拿手捂住。
“两毛钱买半垄麦子，大娘你这买卖做得精。”
“两毛不够？”
“够买韭菜，不够赔麦子！”
翠兰从兜里摸出三毛，递给马家男人。
“大哥，一共五毛，俺替她赔。麦苗割了还能发，赶秋你家少收多少，你再来找俺。”
马家男人捏着钱，嘟囔着走了。
看热闹的散开时，还有人撂下一句“麦子韭菜都分不清，还是城里人金贵”。
何素云拎着篮子，一路没吭声。
进了院，她放下篮子就去拎扁担。
“大娘，你干啥？”
“缸里水见底了，俺去挑。”
“你挑得动？”
“挑一回就挑得动了。”
翠兰拦不住。
井台上，何素云把两桶水晃晃悠悠挑起来，走出去十来步，前头那桶磕在腿上，泼了一地。
进院门，两桶剩了一桶。
她把扁担卸下来，右肩膀上的褂子湿了一片，翠兰伸手去扒她领口，肩头红了一大块，磨破了皮。
“你别弄了，往后水振江挑。”
“他挑？”何素云把领口往上拽了拽，“他连门都不进。”
---
夜饭还是翠兰做的。
何素云没上桌，坐灯底下，拿根铅笔头在旧信纸上写字。
翠兰收碗时凑过去瞅。
“柴：干的在上，湿的在下，灶膛留空。”
“麦苗：叶上有毛，掐断没味，韭菜掐断冲鼻子。”
“水：半桶半桶挑，腰别拧。”
字写得小，一笔一画端正，比公社贴的告示还齐整。
“大娘，你念过书？”
“念过几年。”
“那你以前在省城干啥？”
何素云把纸折好，揣进袄兜里。
“坐着干的活。”
---
第二天一早，翠兰在后院看白菜苗，刘素梅端着缸子过来，站垄头。
“昨儿麦苗那事，全村都晓得了。”
“晓得就晓得。”
“马家的说她娇贵。”
“她不是懒，是真没干过。”翠兰蹲不下去，拿高粱秆拨了拨苗，“天不亮扫院，割错了麦子压两毛钱，肩膀磨破了还要去挑，夜里拿个本子记，懒人谁干这个？”
刘素梅喝了口水。
“那她到底会干啥？”
“不晓得，她不说，振江更不说。”
“振江昨儿夜里又没回？”
“在条凳上靠了一宿。”
刘素梅没再往下问，走之前撂下一句。
“粗活别让她碰了，一天赔一回，你那点钱经不住。”
---
夜里，翠兰洗完脚，何素云从箱子里摸出一双鞋垫，递过来。
蓝底，边上锁了一圈红，当中绣着两朵小花，针脚又细又密，一个挨一个，找不见空当。
“你啥时候纳的？”
“你睡着了，俺把灯捻拧小，就着亮纳的。”
翠兰往鞋里一垫，脚这些天肿，正正好。
“你咋晓得俺的尺寸？”
“你那双鞋在炕沿底下，俺拿手比过。”
翠兰低头瞅那两朵花，要是赵寡妇在，准得问一句是不是机器扎的。
箱子盖还开着，里头衣裳底下还压着一双。
何素云伸手去按，翠兰先看见了，只有巴掌长，娃娃穿的。
“这双……”
何素云把它拿出来，攥了一会儿，搁到翠兰手里。
“你拿着吧，俺手上惯了这个尺寸，一纳就是这么大。”
---
快半夜了，翠兰揣着那双小鞋垫出了门。
作坊窗户纸上还亮着，她推门进去，宋振江坐条桌前，算盘摆当中，铅笔夹耳朵上，手压着框子，一颗珠子没动过。
她把那双小鞋垫搁到算盘上。
“她给的，说手上惯了这个尺寸。”
宋振江盯着看了半天，拿起来，翻了个面。
背面靠脚跟那头，拿白线绣了两个小字，不细看瞅不出来：七岁。
他手指头按在那两个字上，按了好一阵。
“俺七岁那年，她走的。”
翠兰没敢接。
宋振江把鞋垫揣进怀里，从条凳上站了起来，摘下耳朵上的铅笔，往算盘上一搁。
外头风刮过来，门帘掀起一角又落下。
他站了一会儿，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她肩膀破皮了？”
“你咋晓得？”
“俺以前挑水，也是那个肩膀先破。”